第39章 重拾古礼
“好一个反求诸己。”
方正儒坐直了身子,“那你便射来看看。”
“是。”
李长卿走到场地中央。
他并没有像武夫那样岔开腿站立,而是双脚并拢,身体微侧,动作优雅。
他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特制的鸣镝。
搭箭,扣弦。
但他没有立刻拉开。
而是先向着东方的天空微微一揖,又向着主位的方正儒微微一揖。
这就是礼。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宁静。
开弓。
那张需要百斤力气才能拉开的落月弓,在他手中缓缓拉满,如同一轮满月。
全场屏住呼吸。
就连赵玉龙也闭上了嘴,因为他发现,此刻的李长卿,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那种气场,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浩然的正气。
嗡!
松弦。
长箭离弦而去。
因为是鸣镝,箭矢在空中高速飞行时,发出了清脆而悠长的啸声。
呜!
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像是一种古老的乐器在悲鸣。
箭矢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并没有射向远处的靶心,而是直冲云霄。
然后在最高点,力尽而坠。
稳稳地插在了百步之外的一块假山石缝中,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李长卿又射出第二箭,第三箭。
每一箭的动作都如出一辙,优雅,从容,有节律。
三箭射完。
李长卿收弓,立正,平复呼吸。
然后,他再次向方正儒行了一礼。
礼成。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都没看懂,这射到天上算怎么回事?
也没个靶子,怎么算准不准?
“哈哈哈哈!”
赵玉龙终于找到了机会,大笑起来。
“李长卿,你这是在射鸟吗?连靶子都不敢射,我看你是根本不会射箭吧?还装什么古礼!”
“住口!”
一声怒喝打断了赵玉龙的嘲笑。
说话的不是李长卿,而是方正儒。
方正儒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李长卿面前,眼神激动得有些颤抖。
“这是失传已久的文射啊!”
方正儒指着那三支箭落下的地方。
“你们这群不学无术的蠢货!看清楚了!”
众人顺着方大人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三支箭,虽然落在假山上,但却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条直线,而且每一支箭之间的距离,竟然分毫不差!
更重要的是,这三支箭并没有射碎假山石,而是恰好插在缝隙里,既展示了精准的控制力,又体现了“仁者不毁物”的德行。
“射以观德!射以观德啊!”
方正儒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李长卿,你这射礼,是从何处学来的?”
李长卿微微一笑,又开始了他的忽悠。
“回大人,学生家中有一本残卷,记载了上古君子之风。学生日夜揣摩,只悟得皮毛。”
“皮毛?这就已经是神韵了!”
方正儒看着李长卿,越看越顺眼。
这哪里是狂徒?
这分明是一个懂礼,守礼,还能把礼活学活用的绝世璞玉啊!
比起赵玉龙那种只会堆砌辞藻的文章,李长卿这三箭,才是真正的“重拾古礼”!
“李长卿。”方正儒温和地叫了一声。
“学生在。”
“今日雅集,你为第一。”
方正儒转过身,冷冷地看向已经傻了眼的赵玉龙。
“赵公子,愿赌服输。你可以履行赌约了。”
赵玉龙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磕头?当着全省才子的面?
那他以后还怎么在省城混?
“方大人,我……我……”
“怎么?你想赖账?”
方正儒脸色一沉。
“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你若是不磕,这乡试,你也不必参加了。”
这句话,就是绝杀。
赵玉龙面如死灰。
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对着李长卿的方向,屈辱地跪了下去。
咚。咚。咚。
三个响头。
李长卿站在那里,受了这大礼,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忘形的神色,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走上前,竟然伸手扶起了赵玉龙。
“赵兄,君子之争,点到为止。这三个头,就当是赵兄对古礼的致敬吧。”
赵玉龙看着李长卿那张“伪善”的脸,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杀人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啊!
经此一事,李长卿“通晓古礼,文武双全”的名声,在省城彻底打响。
而他,也成功地拿到了方正儒这位主考官的“印象分”满分卡。
乡试的解元,似乎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但李长卿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赵家丢了这么大的脸,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那又如何?
李长卿摸了摸袖子里的连弩。
讲道理我赢了,如果不讲道理……
那我赢得更快。
省城的四月,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潜龙居”虽然名字听着霸气,但这几天却笼罩在一片烟雨蒙蒙之中。
那场春日雅集之后,李长卿的名字算是彻底在省城的文人圈子里挂上号了。
大家现在提起他,不再说是那个“黑石县来的暴发户”,而是改口叫“懂古礼的李公子”。
不过,名声这东西,既能当饭吃,也能招苍蝇。
此刻,潜龙居的后花园凉亭里。
苏寒正捧着一本李长卿从黑石县带来的孤本典籍,看得如痴如醉。
他这人是个书痴,自从知道李长卿这里藏书丰富后,几乎天天往这儿跑,赶都赶不走。
“李兄,”
苏寒放下书卷,感叹道。
“你这书房里的藏书,有些见解真是闻所未闻。这本《治水策》里提到的束水攻沙之法,简直是神来之笔。若是能用到河道治理上,定能造福万民。”
李长卿正躺在摇椅上剥核桃,闻言笑了笑。
那其实是他凭借前世记忆,结合这个世界的地理整理出来的。
“苏兄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李长卿随手把剥好的核桃仁扔进嘴里。
“书放在架子上只是死物,读进脑子里才是学问。”
“这怎么使得!”苏寒连连摆手,“如此珍贵的孤本,在下岂能夺人所爱。”
“咱们是朋友,谈什么夺不夺的。”
李长卿坐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
“再说了,我还指望苏兄考上举人后,在官场上多照应照应我呢。毕竟我这人,有时候说话太直,容易得罪人。”
苏寒苦笑。
说话直?
整个省城谁不知道你李公子最擅长的就是弯弯绕绕地坑人?
那个赵玉龙,据说回家后被他爹罚跪了三天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