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抱大腿
省城的方府坐落在城北一条幽静的巷子里。
这位方正儒大人虽然在翰林院任职,但这宅子却修得颇为低调,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只种了两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
不过,今日这幽静的巷子却并不清净。
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排队拜访的人从门口一直堵到了巷口。这些人里,有拿着厚厚文章想要请教的学子,有提着贵重礼品想要走后门的富商,还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想要攀亲戚的远房亲眷。
李长卿的马车停在巷口就进不去了。
“二少爷,前面堵死了。”安伯看着那一长串的人龙,有些发愁,“看这架势,排到明天早上也轮不到咱们。听说方大人这几天闭门谢客,说是身体抱恙,不见外人。”
李长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紧闭的方府大门。
闭门谢客?
大概是被这些苍蝇烦的。
“生病了好啊。”李长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生病了就需要大夫。既然方大人不见客,那咱们就冒充一回郎中。”
“郎中?”坐在车辕上的李大山回过头,一脸茫然,“二弟,你会看病?俺咋不知道?上次俺拉肚子,你只会让俺多喝热水。”
“那种病我不会看,但方大人的病,我会看。”
李长卿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刺,想了想,又让安伯拿来笔墨。
他没有在名刺上写什么“恭请钧安”之类的废话,而是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专治肝火旺盛,胸中郁结之症。药方一剂,名为:纳粮开中。】
写完,他把名刺递给安伯。
“去,把这个交给门房。就说我是专门来给方大人去火的。”
……
方府书房内。
方正儒正黑着脸,把一叠文章摔在桌子上。
“狗屁不通!全是狗屁不通!”
方正儒气得胡子乱颤,“这都写的什么东西?不是无病呻吟,就是满篇的阿谀奉承!若是让这帮人中了举,大宁朝的官场还有救吗?”
旁边的老管家端着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劝道:“老爷,您消消气。太医说了,您这是肝火太旺,得静养。外面那些人,老奴都已经挡驾了。”
“挡了好!眼不见心不烦!”方正儒端起参汤刚要喝。
门房小厮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名刺。
“老爷,外面有个……有个奇怪的人,说能治您的病。”
“治病?又是哪来的江湖骗子?轰出去!”方正儒不耐烦地挥手。
“可是……他说他不开药,只开方子。而且这方子的名字很怪,叫什么……纳粮开中。”
方正儒的手一顿。
纳粮开中?
这四个字听着不像药名,倒像是个政策。
他接过名刺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字迹温润端正,看着眼熟。再看落款:黑石李长卿。
“是他?”
方正儒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流芳园弯弓射箭的少年。那个懂古礼,守规矩,还能把道理讲得头头是道的年轻人。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
方正儒沉吟片刻,放下了参汤。
“让他进来。老夫倒要看看,他能给我开出什么药方。”
……
片刻后,李长卿被请进了书房。
他今日没有带李大山,毕竟方府书房太小,装不下那么大块头。他只身一人,步履从容。
“学生李长卿,拜见方大人。”
李长卿行礼,动作依旧标准得无可挑剔。
方正儒板着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听说你改行当郎中了?若是今日说不出个道道来,老夫就治你个欺瞒之罪。”
李长卿微微一笑,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下。
“大人这病,非药石可医,乃是心病。”
李长卿看着书桌上那一堆被揉乱的文章,“大人可是为了今科考生的水准担忧?又或是为了边关的局势烦心?”
方正儒哼了一声:“算你有点眼力。如今边关吃紧,朝廷粮草转运困难。而这些考生,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道在文章里粉饰太平。老夫看了能不来气吗?”
作为翰林院的清流,方正儒虽然古板,但确实心系社稷。
“所以,学生给大人带来了一剂良方。”
李长卿正色道,“纳粮开中。”
“何解?”方正儒来了兴趣。
“大人,如今边关缺粮,并非因为国内无粮,而是因为运粮太难。路途遥远,损耗巨大。朝廷运一石粮到边关,路上要消耗十石。”
李长卿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策论,双手呈上。
“学生的法子是:利用盐引。”
“朝廷把控盐业,盐引(买卖食盐的许可证)乃是万金难求之物。若朝廷下令,商人们若想获得盐引,必须亲自将粮食运送到边关粮仓。以此来换取贩盐的资格。”
“如此一来,朝廷不用出一文钱运费,商人为了盐引的暴利,自会想方设法将粮食运过去。边关粮草之困可解,国库亦可充盈。”
方正儒接过策论,起初还是带着审视的目光。
但看着看着,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法子……太妙了!
这就是典型的“利用商人的逐利性来解决国家大事”。比起单纯的征调民夫运粮,这种方法效率高了无数倍。
而且李长卿在策论中,连具体的兑换比例,防范商人造假的措施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你想出来的?”方正儒猛地抬头,盯着李长卿。
“学生家里做点小生意,对商贾之道略知一二。”李长卿谦虚地说道,“商贾虽逐利,但若引导得当,亦可为国所用。”
方正儒激动得站了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好!好一个纳粮开中!此策若能推行,乃是利国利民的大计啊!”
他看着李长卿,眼里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
原本他以为李长卿只是个懂礼的才子,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有经世济民的实才!而且这眼光,这格局,比那些只知道死读书的腐儒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药方,老夫收下了!”
方正儒红光满面,哪里还有半点生病的样子,“这剂药下去,老夫的肝火确实消了不少。李长卿,你这次乡试,若是策论也能写出这样的水平,老夫保你一个前程。”
李长卿起身一揖:“多谢大人。不过学生今日来,除了献策,还有一点私心。”
“说。”方正儒心情大好。
“学生在省城做点小买卖,最近得罪了一些地头蛇。”李长卿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做生意难啊,有时候好心送点东西给人,还要被人说是坏了规矩。”
方正儒眉头一皱:“你是说赵家?”
他在省城待了这段时间,自然也听说了李赵两家的争斗。
“正是。学生本想安分守己读书,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李长卿一脸委屈,“学生只求大人一句话:若是学生做的生意合乎大宁律法,还请大人能给个公道。”
方正儒冷笑一声。
“你放心。老夫既然来了北凉,就是要整顿文风,也要整顿这乌烟瘴气的世风。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谁敢动你,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有了这句话,李长卿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这次来,献策是假,找保护伞是真。
赵家马上就要反扑了,光靠拳头是不行的,得有官方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