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英雄不问出处,但良心要问归处
文渊楼二楼,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站在楼梯口的李长卿。
赵玉龙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脸上带着一丝被戳穿心事后的慌乱,但更多的是色厉内荏的凶狠。
“李长卿!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赵玉龙指着李长卿的鼻子骂道,
“大家别听他胡扯!什么三十年前的故事?那时候你还在娘胎里没出来呢!你这就是为了掩盖你娘是女土匪的事实,想要转移视线!”
“掩盖?”
李长卿轻笑一声,示意公孙羊把箱子放在一张空桌上。
他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打开箱盖。
一股陈旧的尘土味伴随着金属的冷硬气息,缓缓散开。
“赵公子说得对,我是没出生。”
李长卿从箱子里取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动作轻柔。
“但我娘还在。这些东西,是她老人家特意让人从黑石县送来,给省城的各位父老乡亲开开眼的。”
他展开那卷羊皮纸。
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虽然年代久远,印泥有些褪色,但那几个大字依然清晰可辨。
【大宁兵部勘合】。
“诸位请看。”
李长卿将文书展示给周围的书生。
“这是崇文五年,兵部颁发给我娘王秀娥的义民状。那一年,北边蛮族犯边,黑石县守备空虚。是我娘,带着黑云寨的三百弟兄,自备干粮,下山守城。”
“那一战,黑云寨折损一百零八人。他们没有要朝廷一分钱抚恤,只求了一个义字。”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崇文五年的那场边患,在座的年长者或许还有印象,那是极其惨烈的一年。
李长卿没有停。
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
铁牌沉重,边缘满是缺口,上面刻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国之干城】。
“这块牌子,是当年的镇北老将军,亲手挂在我娘寨门上的。”
李长卿的手指轻轻拂过铁牌上的锈迹,声音低沉而有力。
“赵公子,你口口声声说我娘是女土匪,是女魔头。那我倒要问问,一个让老将军都敬佩、让兵部都嘉奖的土匪,是不是比那些躲在城里发国难财的良民,更配得上一个人字?”
全场鸦雀无声。
书生们大多是有血性的。
看着那块满是刀痕的铁牌,再看看那张兵部的文书,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
他们刚才还在跟着赵玉龙起哄,辱骂英雄之后。
赵玉龙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没想到,李家竟然还留着这种老古董!
“这……这能说明什么?”
赵玉龙咬着牙硬撑。
“就算当年做了点好事,那也不能掩盖她落草为寇的事实!土匪就是土匪!这是洗不掉的污点!”
“污点?”
李长卿眼神一冷,啪的一声合上箱子。
“既然赵公子非要聊污点,那咱们就来聊聊赵家的污点。”
李长卿转过身,面向众人。
“三十年前,省城有一家姓刘的盐商,乐善好施,人称刘大善人。诸位可曾听过?”
人群中,几个年长的文士点了点头。
“听过,刘家当年确实是省城首富,可惜后来遭了难,一场大火,全家死绝了。”
“真的是遭了难吗?”
李长卿目光如电,直刺赵玉龙。
“三十年前,也是蛮族犯边,粮道断绝。刘家为了支援前线,变卖了所有家产,换成粮食,准备运往边关。”
“当时,刘家有一个极其信任的伙计。此人聪明伶俐,深得刘老爷器重,负责押运这批救命粮。”
“可是,这批粮没到边关。”
李长卿的声音陡然提高,
“半路上,这伙计勾结了真正的土匪,杀光了随行的护卫,抢了粮食,然后放了一把火,伪造了被劫的假象。”
“后来,这伙计拿着卖粮的黑心钱,摇身一变,成了省城的布商,又成了盐商。而那个对他恩重如山的刘家,却因为交不出粮食,被军法从事,满门抄斩!”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文渊楼炸响。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赵玉龙。
“你……你血口喷人!”
赵玉龙歇斯底里地尖叫,“你胡说!没有的事!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赵公子心里清楚。”
李长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当票。
“这是当年那个伙计,在当铺死当刘家家传玉佩的票据。虽然名字用的是化名,但这字迹,和如今赵家主赵万城的笔迹,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公孙先生。”李长卿唤了一声。
“在。”
公孙羊立刻拿出一幅赵万城平日里写的字画,展开在众人面前。
两相对比。
那勾勒的笔锋,那独特的捺脚,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铁证如山。
书生们看向赵玉龙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李长卿的母亲是“逼上梁山、保家卫国”的侠盗,那赵家就是“卖主求荣、发国难财”的巨恶!
一个是明面上的匪,骨子里是义。
一个是明面上的商,骨子里是毒!
“原来赵家是这么发家的……”
“我就说赵万城那老东西面相阴狠,不像好人!”
“呸!亏我还喝了赵公子的酒,真让人作呕!”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赵玉龙站在桌子上,浑身发抖。
他感觉周围的目光像是一把把刀子,在割他的肉。
他想辩解,但他爹当年的那些烂事,他隐约也听过一些传闻。
只是没想到,李长卿竟然能把三十年前的当票都翻出来!
“滚下来!”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茶杯、果盘、甚至还有人脱了鞋,雨点般地砸向赵玉龙。
“这种人也配进文渊楼?”
“滚出去!别脏了我们的地!”
赵玉龙抱头鼠窜,狼狈地从桌子上跳下来,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在几个家丁的护送下,灰溜溜地逃出了文渊楼。
李长卿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他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得意忘形。
他只是对着四周的书生拱了拱手。
“诸位,英雄不问出处,但良心要问归处。我娘虽然出身绿林,但她手里的刀,只杀恶人,不伤百姓。我李长卿虽然是个不成器的秀才,但也知道,做人要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
“今日扰了大家雅兴,在下给各位赔个不是。今晚文渊楼的酒钱,算我李某人的。”
说完,他带着公孙羊,潇洒离去。
身后,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