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会试正场
李长卿伸出一根手指。
“这本书卖一两银子。万掌柜印了一万册,就是一万两。若这本书真是我写的,我为了这一万两银子,得罪了最恨投机取巧的主考官周尚书,赌上我这辈子的前程。诸位觉得,我李长卿是傻子吗?”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笑。
能考上解元的人,怎么可能是傻子。
“其次,”
李长卿继续说道。
“若我真有押题的本事,真有通天的内幕。我为什么要拿出来卖?我自己留着给自家兄弟用不好吗?再不济,我送给权贵换个人情,岂不比这一两银子值钱?”
“把真正的考题几百文贱卖给竞争对手?这种大公无私的圣人,诸位在史书里见过吗?”
这下,书生们回过味儿来了。
是啊。
逻辑不通啊。
如果这书是真的,李长卿就是泄露考题,那是死罪。
如果这书是假的,那就是诈骗。
无论真假,李长卿图什么?
“所以,”
李长卿看着万掌柜,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这本书,只有一个用处。那就是有人想借着我的名头敛财,顺便毁了我的名声,让我在考官那里还没进场就先出局。”
“万掌柜,我没说错吧?”
万掌柜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几句话就把局势翻转了。
“这……这……”
“退钱!”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对!日你麻。退钱!这是假书!是把我们当猴耍!”
“奸商!利用我们的求学之心骗钱!还要害李解元!”
读书人最恨被愚弄。
刚才还视若珍宝的书,此刻瞬间成了烫手山芋。
愤怒的书生们涌向柜台,把万掌柜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解元说得对!谁会傻到把自己保命的本事拿出来卖?”
“退钱!不然砸了你的店!”
场面一度失控。
李长卿没有再看那乱作一团的柜台,带着苏寒和李大山,从容地退出了书局。
“李兄,高啊!”苏寒一脸崇拜,“不用一兵一卒,几句话就让那掌柜的成了众矢之的。”
“这叫攻心。”
李长卿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在京城,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利益。只要让大家明白,信了这个谣言他们自己也是傻瓜,这谣言自然就破了。”
……
二月初九,会试正场。
这是大宁朝最高级别的考试,也是筛选国家栋梁的最后一道门槛。
贡院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负责监考的御林军个个披坚执锐,气氛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一次的搜检,比乡试还要严格十倍。
不仅要脱鞋、解发,连带进去的馒头都要切成片,砚台都要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夹层。
李大山站在警戒线外,眼巴巴地看着弟弟。
“二弟!那肉干俺给你切成丁了!你省着点吃!要是冷了就喝口酒,酒装在那个扁壶里了!”
李长卿回头,对着大哥挥了挥手,提着考篮走进了这道决定命运的“龙门”。
号房依旧狭小阴冷。
但李长卿的心很静。
随着三声炮响,考题发下来了。
李长卿展开卷子,目光扫过题目,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
题目只有八个字:理财正辞,禁民为非。
意思是管理财富,端正言辞,禁止百姓做坏事。
这题目看似空泛,但结合当下的时局。
国库空虚,盐务混乱,边关缺粮。
这分明是在问:国家没钱了,社会乱了,该怎么搞经济,怎么搞治安?
而主考官周尚书,最喜欢实务。
李长卿磨好墨,并没有急着动笔。
他拿出一张草稿纸,先在上面画了几个格子。
他要用的,不是华丽的辞藻,也不是引经据典的空话。
他要给周尚书,看一本真正的“账本”。
第一天,构思。
第二天,动笔。
李长卿铺开那张特意挑选的,洁白如玉的“澄心堂纸”。
他用的字体,是那练了一个月的印刷体小楷。
每一个字都大小一致,端正得像是在列队。
破题:
“天下之财,止有此数。不在官则在民,不在民则在商。今国用不足,非财之寡,乃流转之滞也。”
开篇直指核心,国家没钱,不是因为钱少了,是因为钱都堵在中间环节,贪官污吏和奸商手里了。
接着,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李长卿在卷子上,画了一个表格。
左边列着盐铁、漕运、茶税等各项收入的历年大概数值,右边列着边防、赈灾、皇室用度的支出。
然后,他用极其简练的语言,对比了“纳粮开中”实施前后的效率差异。
“旧法运粮,千石至边,耗损六百,实得四百。成本几何?人吃马喂,役夫死伤,不可计数。”
“新法开中,商贾自运。千石至边,实得千石。官府所出者,唯纸上一盐引耳。”
他没有用任何“呜呼哀哉”的感叹词,全是大白话,全是逻辑。
在最后,他针对“禁民为非”,提出了一个观点:
“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之非,多起于贫。欲禁其非,先富其袋。富民之道,在于通商惠工,而非与民争利。”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废话,干脆利落,精准地剖开了大宁朝财政的病灶。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长卿看着那张整洁得令人发指的卷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份大宁朝财政年度分析报告。
对于有强迫症,又务实的周尚书来说,这绝对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
九天后。
贡院阅卷房。
几十名考官被关在里面,昏天黑地地改卷子。
周尚书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写的都是什么?皇恩浩荡,百姓安乐?现在北边都在打仗了,还安乐个屁!华而不实!黜落!”
周尚书把卷子扔进废纸篓。
他又拿起一份。
“字迹潦草,墨点都有三个!这种连笔都拿不稳的人,将来怎么拿印把子?黜落!”
周尚书的强迫症犯了,看谁都不顺眼。
特别是想到那个“李长卿”,他就更来气。
虽然他还没看到李长卿的卷子,卷子是糊名的,但他已经在心里给这个人判了死刑。
“沽名钓誉!还没考试就出书卖钱!这种心术不正之徒,哪怕才华横溢,老夫也绝不录用!”
周尚书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