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仁义与利益
会试放榜后的这几日,整座京城都陷入了一种躁动的氛围中。
茶馆酒肆里,大家谈论的话题只有一个。
谁会是今科状元?
按理说,李长卿作为连中五元的会元,呼声该是最高的。
但京城的赌坊里,李长卿的赔率却很奇怪。
买他中状元的很多,买他落榜的也很多。
原因很简单:他的名声太杂了。
有人说他是经世济民的奇才,那一篇算账的策论,被户部的官员传抄烂了。
也有人说他是满身铜臭的商贾,那个《押题集》的闹剧虽然澄清了。
但李家卖香水的事实摆在那里。
甚至有传言说,礼部尚书周大人在阅卷时,是捏着鼻子点的他。
这意味着,殿试这一关,不好过。
崇文坊,李家小院。
李长卿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闭目养神。
李大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棍,正在逗弄地上的蚂蚁。
“二弟,俺听说那个什么殿试,是在皇宫里考?”李大山问。
“嗯,保和殿。”
“那皇上长啥样?是不是脑袋比别人大?俺听人说,贵人都是天庭饱满。”
李长卿睁开眼,无奈地看着大哥。
“皇上也是人,两个眼睛一张嘴。不过,在皇上面前,你不能盯着看,那是大不敬。”
“哦,那俺不去了。”
李大山把草棍一扔,“俺怕忍不住。俺一紧张就想盯着人看,看人家哪块肉结实。”
正说着,公孙羊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帖子。
“公子,有人下战书了。”
“战书?”
李大山噌地站起来,“谁?在哪打?俺去拿棍子!”
“不是打架。”
公孙羊苦笑,“是文战。这是京城清流社送来的帖子。他们邀请公子今日去太白楼赴宴,说是要切磋学问。”
“清流社?”李长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落款。
陈渊。
这个名字他这几天听过。
陈渊是国子监的监生,也是本次会试的第二名,亚元。
此人出身江南世家,家学渊源,最讲究所谓的“风骨”和“正统”。
据说他对李长卿这个野路子拿了第一非常不服气。
“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鸿门宴。”
公孙羊有些担忧。
“公子,听说这个陈渊纠集了几十个落榜的举子,准备在太白楼给您难堪。他们想在殿试之前,先折了您的锐气。”
“折我的锐气?”
李长卿把帖子合上,随手放在石桌上。
“他们是怕我在殿试上太出风头,想提前给我扣几个不学无术或者有辱斯文的帽子,好让皇上厌恶我。”
这种手段,在官场上很常见。
先把你的名声搞臭,让你还没进殿,印象分就先扣光了。
“那……咱们不去?”公孙羊试探着问。
“去,为什么不去?”
李长卿站起身,弹了弹衣摆上的柳絮。
“周尚书是个讲究实务的人,皇上现在也是求贤若渴。但我毕竟根基浅。要想在殿试上不被人攻讦,我就得先在外面把这些杂音给平了。”
“他们想考考我的成色,我也正好借他们的嘴,把我的道理讲给该听的人听。”
“备车。”
太白楼今日被包场了。
二楼的大厅里,坐满了穿着儒衫的读书人。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瘦、神情傲慢的青年,正是陈渊。
“诸位。”
陈渊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
“今日请那李长卿来,并非为了争一时长短。而是为了正本清源。如今朝廷取士,竟然开始看重那些算账经商的末流之技,长此以往,圣人教化何存?读书人的体面何在?”
“陈兄说得对!”
“那个李长卿,我看过他的文章,满篇都是铜臭味!!”
“今天定要让他知难而退!”
众书生群情激奋。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没有随从,没有排场。
李长卿只带了李大山一个人,缓步走了上来。
他今日穿得很素净,也没戴什么配饰,只有腰间挂着那块猛虎玉佩。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向李长卿。
李长卿神色自若,仿佛感觉不到这些目光。
他走到大厅中央,对着陈渊拱了拱手。
“陈兄有请,在下不敢不来。”
陈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李解元好大的架子,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你一个。”
“非也。”
李长卿微笑道。
“在下来的时候,路过西市,见有老农卖菜,便多看了几眼,问了问菜价。这才耽搁了。陈兄是读书人,应当知道民生多艰的道理,不会怪罪吧?”
一上来就拿“民生”压人。
陈渊噎了一下,冷哼一声:“李解元果然牙尖嘴利。请坐。”
李长卿在陈渊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李大山则像尊门神一样站在他身后,那一身腱子肉让周围的书生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李长卿。”
陈渊开门见山。
“今日请你来,不谈风月,只谈国事。听说你在会试策论中,主张朝廷应当重利,甚至还要把盐务这种国之重器交给商贾去运?”
“正是。”
“荒谬!”
陈渊猛地一拍桌子。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身为读书人,却张口闭口都是利,这是在把朝廷引向歧途!若是人人逐利,这就没人讲仁义了,天下岂不大乱?”
典型的道德绑架。
用仁义来攻击利益,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开炮。
周围的书生纷纷点头,觉得陈渊说得太对了。
李长卿没有急着反驳。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陈兄,你身上的这件衣服,很贵吧?”
李长卿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陈渊一愣,皱眉道:“此乃苏杭丝绸,自然价值不菲。但这与国事何干?”
“那陈兄可知,这丝绸是怎么来的?”
李长卿放下茶杯,声音平稳。
“是桑农养蚕,是织工纺线,是商贾贩运,最后才穿到了陈兄身上。桑农养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赚钱养家。织工纺线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赚钱糊口。商贾贩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赚钱求利。”
“若没有这些逐利的小人,陈兄今日恐怕只能披着树叶,在这里跟我谈仁义了。”
大厅里发出一阵低笑。
陈渊的脸涨红了:“你这是诡辩!我说是大义,你却扯这些琐碎之事!”
“大义?”
李长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陈兄口中的大义,是饿着肚子谈道德吗?如今北凉大旱,百姓易子而食。陈兄觉得,是给他们送去一本圣人言能救他们的命,还是给他们送去一袋唯利是图的粮食能救他们的命?”
“这……”陈渊语塞。
“仓廪实而知礼节。”
李长卿站起身,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你跟他们讲仁义,那是残忍。国家连军饷都发不出,你跟士兵讲忠君,那是欺骗。”
“我主张重利,并非是不讲仁义。而是因为,只有先让国家富了,让百姓吃饱了,仁义才有落脚的地方。”
“陈兄,你久居京城,不知民间疾苦。你以为的铜臭,在百姓眼里,那是活命的希望。”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而且极为接地气。
在座的有不少也是寒门出身,虽然跟着陈渊混,但骨子里还是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的。
此刻听了李长卿的话,心里不由得产生了几分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