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下马威
三日后。
吏部的任命文书下来了。
新科状元李长卿，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兼领兵部职方司主事。
这是一份非常微妙的任命。
翰林院修撰是清贵闲职，负责修史、起草诏书，是未来的宰相储备营。
而兵部职方司主事，虽然品级不高，却是实打实的实权，管的是地图、要塞和军情。
一文一武，一虚一实。
皇上的用意很明显，既要给他身份，又要让他干活。
这天一早，李长卿换上了崭新的官服。
深青色的官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乌纱。
虽然只是六品，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度。
“公子，马车备好了。”
公孙羊在门口候着，“今日是您第一天去翰林院点卯，咱们是不是低调点？”
李长卿整理了一下袖口。
“翰林院那种地方，全是自诩清高的读书人。你若是太低调，他们会以为你好欺负。你若是太高调，他们又会觉得你轻狂。”
“那该如何？”
“不卑不亢，照章办事。”
李长卿登上马车，“走吧。去会会那帮老前辈。”
翰林院位于皇城东南，紧邻着内阁，环境清幽。
这里古柏森森，书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不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几声咳嗽和翻书的声音。
李长卿走进大门，并没有人来迎接。
几个当值的杂役看见他，也只是懒洋洋地行了个礼，然后继续缩在墙角晒太阳。
这是一种无声的下马威。
李长卿也不恼，径直走向正堂。
正堂内，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捧着一杯茶，眯着眼睛在看一份文书。
此人名叫王学林，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也是这里资历最老的前辈。
据说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年，熬走了三任首辅，虽然没什么大才，但胜在“稳”。
也就是李长卿在殿试上骂的那种“软骨头”的典型代表。
“下官李长卿，拜见王学士。”
李长卿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王学林仿佛没听见一样，依旧盯着手里的文书，时不时还啜一口茶，发出“吸溜”的声音。
李长卿也不急，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神色平静。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王学林才像是刚发现有人一样，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哦，是李修撰啊。”
王学林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来了？坐吧。翰林院不比外面，讲究的是静气。你这年轻人火气大，到了这里，得先把性子磨一磨。”
“多谢大人教诲。”李长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王学林打量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摞厚厚的卷宗。
“既然来了，就别闲着。这里是前朝《实录》的残卷，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字迹模糊了。你字写得好，这几个月，你就负责把这些残卷重新抄录一遍吧。”
抄书？
而且是抄前朝的残卷？
这分明是把他当苦力使唤，想把他晾在一边，让他接触不到核心事务。
李长卿看了一眼那摞足有半人高的卷宗。
按照这个量，抄完至少得半年。
这半年里，他什么都别想干。
“怎么？不愿意？”
王学林见李长卿没动，眉头一皱。
“年轻人要沉得住气。当年老夫刚进翰林院的时候，也是抄了三年的书。这是基本功。”
李长卿站起身，走到那摞卷宗前，伸手翻了翻。
全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什么后宫嫔妃的起居注，什么皇帝哪天吃了几碗饭。
“王大人。”
李长卿合上卷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下官斗胆问一句，抄这些东西，对如今的大宁朝政，有何益处？”
王学林脸色一沉：“翰林院乃是存史之地。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怎么没益处？”
“以史为鉴是好的。”
李长卿语气平淡。
“但下官以为，如今北凉战事吃紧，国库空虚。我们应当研究的是前朝的兵志，食货志，看看他们是如何治理边防，如何理财的。而不是在这里抄录哪个妃子生了几个孩子。”
“放肆！”
王学林猛地一拍桌子。
“李长卿！你刚来第一天，就敢顶撞上官？这里是翰林院，不是你的金銮殿！在这里，老夫的话就是规矩！”
“规矩？”
李长卿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那是吏部的任命状。
“王大人，您可能忘了。下官除了是翰林院修撰，还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
李长卿把任命状展开，放在王学林的桌子上。
“皇上命下官兼领职方司，是为了让下官整理边防图志，为北伐做准备。这是皇差。”
“若是下官天天在这里抄这些无用的起居注，耽误了边防大事，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
李长卿身体前倾，盯着王学林的眼睛，“大人，您担得起吗？”
王学林噎住了。
他没想到李长卿会拿兵部的差事来压他。
在翰林院，大家都是清流，平时比的是资历和文章。
谁会拿这种“俗务”来说事？
但偏偏李长卿这个状元是个怪胎，他手里有实权。
“你……你这是拿皇上来压我？”王学林气得胡子乱颤。
“下官不敢。”
李长卿收起任命状。
“下官只是分得清轻重缓急。抄书这种事，随便找几个字写得好的书吏就能做。但整理边防图志，制定御敌方略，书吏做不了。”
“翰林院既然是储才之地，就该干点有技术含量的事。若是只把我们当抄书匠，那朝廷养这么多进士干什么？不如去大街上招几个账房先生。”
这一番话，声音不大，却传到了门外。
门外几个原本在偷听的年轻翰林，此时都面面相觑。
他们刚进来的时候，也被安排抄书，抄得昏天黑地，早就一肚子怨气。
如今听到李长卿这话，竟然觉得十分解气。
王学林脸涨得通红。
他指着李长卿：“好！好！你清高！你了不起！既然你看不起抄书，那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不用大人操心。”
李长卿整理了一下衣冠。
“下官这就去兵部调阅卷宗。这翰林院的点卯，下官已经点过了。至于这茶……”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这茶有些馊了，大人还是换一壶吧。喝多了容易坏肚子。”
说完，李长卿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留下王学林一个人在正堂里，气得把茶杯摔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