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贪功冒进
翰林院的王学林王大人，今日的心情格外舒畅。
他手里捧着那卷巨大的舆图，脚步轻快地走向文渊阁。
文渊阁是大宁朝内阁的办公之地，也是权力的核心所在。
这幅图，他仔细看过了。
虽然上面的红红绿绿他看得不是很明白，但那种直观的冲击力，哪怕是个不懂兵法的人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分量。
这就是政绩。
而且是天上掉下来的政绩。
那个新来的状元郎李长卿，虽然嘴皮子利索，但终究还是太嫩。
画了这么好的图，竟然不知道第一时间捂着，反而挂在偏厅里招摇。
既然是翰林院出的东西，那自然就是翰林院的集体成果。
而作为侍读学士的他，在这个“集体”里占个大头，也是合情合理的。
王学林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
这是他在整理前朝旧档时发现了灵感，然后指导新晋修撰李长卿绘制而成的。
刚到文渊阁门口，就碰到了正要进去的兵部尚书，铁青云。
铁尚书是个武将出身，脾气火爆，最看不起文绉绉的翰林。
“王学士吗？”
铁尚书瞥了他一眼，“不在翰林院修史，跑内阁来做什么？难道是哪位娘娘的起居注写错了？”
王学林心中冷哼，面上却带着矜持的笑。
“铁大人说笑了。下官此来，是为了献上一份北境边防方略图。此事关乎国运，特来呈给首辅大人审阅。”
“边防图？”
铁尚书停下脚步，眼神狐疑，“你们翰林院那帮书呆子，分得清东南西北吗？还画边防图？”
“铁大人看了便知。”
王学林挺直腰杆，大步走进了文渊阁。
……
此时，李长卿正在兵部职方司的衙门里喝茶。
职方司的主事房比翰林院的偏厅要简陋得多，到处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
几个老吏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李大人，”
这时，一位翰林院新晋同僚走近李长卿，轻唤了一声。
李长卿回头，轻笑了下，表示礼貌。
眼前年轻人，与他是同榜进士，名为白溪，他也是看不过王学林那迂腐虚伪的作风。
“您就这么让王学林把图拿走了？那可是您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这老东西摆明了是要抢功。”
“抢功？”
李长卿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白先生，这世上的东西，有些能抢，有些不能抢。烫手的山芋抢到手里，是会把手烫烂的。”
“那图里有诈？”白溪眼睛一亮。
“图是真的，数据也是真的。”
李长卿神色平静。
“但那是兵法。兵法讲究的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那张图上，我留了三个死结。若是懂行的人看了，自然明白我的深意。若是不懂行的人拿去瞎解释……”
李长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是欺君。”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兵部的差役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李大人！内阁急召！首辅大人和铁尚书请您立刻过去！”
白溪大喜：“李大人，来了！”
李长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官袍。
“走吧。去看看王大人是怎么把自己玩死的。”
……
文渊阁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内阁首辅杨廷和端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
兵部尚书铁青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根指图的木棍，眼神凶狠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王学林。
那张巨大的舆图已经挂了起来。
王学林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已经湿透了。
就在刚才，他信誓旦旦地向首辅和尚书介绍这张图是他的“心血结晶”。
结果铁尚书只问了一个问题，他就卡住了。
“李修撰到！”
随着通报声，李长卿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大堂。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王学林一眼，径直走到堂中，跪拜行礼。
“下官翰林院修撰兼兵部职方司主事李长卿，拜见首辅大人，拜见尚书大人。”
“起来吧。”
首辅杨廷和抬了抬手，目光审视着这个年轻的状元，“李长卿，这张图，是你画的？”
“回大人，是下官所画。”
“那王学林说是他指导你画的，可有此事？”
杨廷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长卿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王学林，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王大人确实指导过下官。”
王学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这小子转性了？要帮自己圆谎？
“哦？”杨廷和挑眉，“指导了什么？”
“王大人教导下官，翰林院要存史，要以史为鉴。”
李长卿慢条斯理地说道，“所以下官在画这幅图时，特意参考了前朝兵败的教训。这点确实受了王大人的启发。”
这话听着是好话，但仔细一琢磨，全是废话。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
铁尚书是个急脾气，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
“李长卿，你来解释一下。为何在黑石口这个位置，你标注的是弃守？这可是入关的要道！若是弃守，蛮族骑兵岂不是长驱直入？”
刚才王学林就是死在这个问题上。
王学林刚才的解释是：“因为那里城墙年久失修，守不住，所以战略性撤退。”
结果被铁尚书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是“卖国求荣的软骨头”。
李长卿走到地图前，接过铁尚书手里的木棍。
“回尚书大人。黑石口确实是要道，但正因为是要道，蛮族必然会集中兵力强攻。”
李长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黑石口后方三十里，是一片沼泽地，名为鬼哭滩。这几日下官查阅了历年的气象记录，发现若是逢雨季，鬼哭滩会变成一片烂泥塘。”
“下官标注的弃守，并非真的放弃。而是诱敌深入。”
“只要我们在黑石口稍作抵抗，然后佯装败退，引诱蛮族重骑兵追击。等他们进了鬼哭滩，那几万匹战马就会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李长卿的手重重地拍在“鬼哭滩”的位置上。
“到时候，我们只需在两侧山坡埋伏三千弓弩手，用火攻。这几万蛮族精锐，就是活靶子。”
“这就叫，关门打狗。”
大堂内一片死寂。
铁尚书瞪大了眼睛，看着地图，又看了看李长卿。
他在脑海里推演了一遍。
通了！
全通了！
这是一条极其阴毒，但极其有效的绝户计！
“好！好一个关门打狗！”
铁尚书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这才是打仗的脑子！比起那些只会死守城墙的笨法子，这招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首辅杨廷和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
他转头看向地上的王学林，声音变得冰冷。
“王学士。”
“下……下官在。”王学林哆哆嗦嗦地回答。
“刚才铁尚书问你为何弃守，你说是城墙失修。看来，你对这幅图的理解，和李修撰完全不同啊。”
“既然是你指导的，为何连这么核心的战术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