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面对户部刁难
翰林院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王学林被革职后,原本那些喜欢对他冷嘲热讽的同僚们,现在看到李长卿都绕着走。
那个西偏厅依然归李长卿使用,只是再也没有人敢随便进去窥探。
李长卿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
卯时起床,在崇文坊的小院里看一会书。
辰时到翰林院点卯,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
午时过后,便去兵部职方司,那是他真正干活的地方。
他身边没有带随从。
按照大宁朝的规矩,官员进出衙门办公,除了一定品级的高官可以带长随,像他这种六品小官,只能独来独往。
李长卿并不觉得孤单。
他手里总是捧着一叠卷宗,步履从容地穿梭在红墙黄瓦之间。
五月初五,端午。
兵部尚书铁青云的公房里,传出了一声脆响。
一只茶杯被摔得粉碎。
“混账东西!”
铁尚书满脸通红,在大堂里来回踱步,那双拿惯了刀剑的大手此刻正狠狠地拍着桌子。
“这都半个月了!五万套冬衣棉甲的批文,户部那边还是不给盖章!他们想干什么?想让边关的弟兄们光着膀子过冬吗?”
虽然现在才五月,但边关的冬天来得早,九月就要飞雪。
五万套棉甲的制作、运输,至少需要三个月。
现在如果不批银子开工,到时候肯定误事。
兵部侍郎在一旁苦着脸:“大人,下官去催了三次。户部那边总说要核算成本,说今年棉花涨价,这预算做得有问题,要打回来重做。”
“重做个屁!”
铁尚书爆了粗口,“这就是故意的!那个钱谦,因为他哥哥钱御史在殿试上被咱们兵部的人怼了,现在这是在公报私仇!”
提到李长卿,铁尚书的目光扫向了角落。
李长卿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静静地在一张图纸上标注着什么,仿佛没听到尚书大人的咆哮。
“长卿啊。”
铁尚书喊了一声。
李长卿放下笔,站起身,拱手道:“下官在。”
“你脑子活,嘴皮子也利索。这事儿,你去一趟户部。”
铁尚书指了指桌上那份被退回来的公文,“去跟他们讲讲道理。若是讲不通……”
铁尚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你就告诉他们,若是耽误了军机,老子明天就带着兵部的奏折,去金銮殿上跟他们打御前官司!”
李长卿走上前,拿起那份公文。
他翻看了一眼。
上面用朱笔画了个大大的叉,批语只有四个字:重新核算。
没有具体说哪里不对,只是让你重算。
这就是官场上最恶心的“软刀子”,能把人拖死。
“下官明白了。”
李长卿合上公文,神色平静。
“下官这就去户部走一遭。”
户部衙门位于皇城东侧,离兵部不远,但门槛却高得多。
作为掌管天下钱粮的部门,户部的大门外总是挤满了各部来“化缘”的官员。
李长卿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官袍,手里拿着公文,独自一人走进了户部大门。
门口的差役看了一眼他的官服补子,六品文官。
也没拦着,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又来一个碰壁的”戏谑。
李长卿径直来到负责军需拨款的度支清吏司。
这里更是人声鼎沸。
几个工部的主事正在跟里面的书吏吵架,为了修河堤的款子争得面红耳赤。
李长卿没有去挤,他找了个角落站着,静静地观察。
负责这里的主事名叫孙有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留着两撇鼠须,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壶,慢悠悠地喝着,对面前的嘈杂充耳不闻。
这就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里的那个小鬼。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官员终于骂骂咧咧地走了。
李长卿走上前,将手中的公文放在桌案上。
“兵部职方司李长卿,请见孙主事。”
孙有德眼皮都没抬,依旧对着壶嘴嘬了一口茶。
“李长卿?哦,听说过。新科状元嘛。”
孙有德放下茶壶,慢条斯理地拿过公文,看都没看内容,直接扔回给李长卿。
“拿回去吧。不是说了吗?重新核算。你们兵部报上来的棉花价格是三钱银子一斤,现在市面上都涨到三钱五分了。这数对不上,怎么批?”
“孙主事。”
李长卿没有拿回公文,而是看着他。
“兵部做预算的时候是三个月前,那时候确实是三钱。如今虽然涨了,但我们已经联系了皇商,他们愿意按原价供货。所以这预算,没错。”
“皇商愿意?”
孙有德嗤笑一声。
“那是你们说的。我们户部要有凭据。你去让皇商出个保结书,再去市井司开个物价证明,然后再来。”
这就是在故意刁难了。
这一圈跑下来,少说也要半个月。
李长卿并不生气,他只是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孙主事觉得这流程不合规矩,所以不能批?”
“对。规矩就是规矩。”
孙有德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是替皇上管钱袋子的,每一分钱都得清楚。状元郎,你也别拿大帽子压我,在这户部,哪怕是尚书大人来了,也得讲个账目分明。”
“好一个账目分明。”
李长卿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不是什么公文,而是他自己记录的一本笔记。
“既然孙主事要算账,那咱们就好好算算。”
李长卿翻开册子。
“据我所知,上个月工部报上来的修缮皇宫的木料预算,楠木每根三百两。而市价,只有二百两。那份预算,孙主事当天就批了。”
孙有德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工部那是急造,价格自然高!”
“好,那再算算吏部的炭敬银子。”
李长卿继续念道。
“吏部报的是每斤炭五分银子,户部批了。可兵部报的军用木炭,也是五分银子,孙主事却以木炭成色不同为由,压了一个月。这又是为何?”
孙有德猛地站起来,指着李长卿:“李长卿!你这是在监视户部?你这是越权!我要去都察院告你!”
“监视谈不上。”
李长卿合上册子,语气淡然。
“我只是记性好。这些数据,都是邸报上公开的,我不过是有心记下来了而已。”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变得锐利。
“孙主事,我在殿试上说过,大宁朝有一种病,叫软骨病。还有一种病,叫眼疾。”
“看得见油水多的,看不见清水衙门的,看得见巴结上司的,看不见边关流血的。”
“这五万套棉甲,是给北凉边军保命用的。你每拖一天,冬天的时候就要多冻死几个士兵。”
“你若是觉得这责任你担得起……”
李长卿从旁边拿过纸笔,啪的一声拍在孙有德面前。
“那就请孙主事立个字据。写明,因户部孙有德坚持核算流程,导致棉甲延期。若因此造成边关冻死将士,或发生哗变,孙有德愿领全责,以死谢罪。”
“你签了这字据,我立马拿回去,绝不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