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高手也脚滑
夜色深沉，崇文坊外的巷子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李长卿停下脚步，右手缩在袖子里，扣住了那枚袖箭的机括。
巷子两边的屋顶上，隐约传来了衣袂破空的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夜猫踩过瓦片，但对于听觉敏锐的李长卿来说，这声音有些刻意压低的急促。
有人在跟踪？还是埋伏？
李长卿背靠着墙壁，屏住呼吸，眼神死死地盯着左前方的一处屋檐。
那里是一处视线死角，也是最佳的伏击位置。
“沙沙。”
声音近了。
李长卿的手指微微用力，只要那个黑影一露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射出袖箭。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某种年久失修的瓦片承受不住重量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
“哎哟！”
一声短促且带着几分狼狈的惊呼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只见那个原本应该是“潜伏暗杀”最佳位置的屋檐边，一个黑影手舞足蹈地晃了两下，然后极其不潇洒地失去了平衡。
“噗通！”
黑影直直地掉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巷子中间的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那落地的姿势，可以说是毫无美感，甚至有点像是一只被射下来的大雁，脸先着地。
李长卿握着袖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这是什么路数？
现在的刺客，行刺之前都要先给自己摔个半死，以此来迷惑目标吗？
那个黑影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抽搐了两下，然后猛地弹了起来。
借着微弱的灯光，李长卿看清了对方的装束。
这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现在鼻子上蹭了一块灰，显得有些滑稽。
他穿着一身修身的飞鱼纹锦衣，腰间挂着一把造型独特的绣春刀。
这是，皇城司的人？
也就是传说中监察百官，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
那年轻人似乎也没想到巷子里有人，而且这人还正瞪着眼睛看着他。
他揉着摔疼的屁股，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神中闪过一丝尴尬，羞愤和“想杀人灭口但好像又不太合适”的纠结。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
“那个……”
年轻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几分心虚。
“你……看见什么了？”
李长卿收回目光，淡定地把袖子里的手松开，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上的瓦片碎屑。
“夜太黑，在下眼神不好，什么都没看见。”
李长卿神色诚恳，“刚才好像有只大野猫从房顶上掉下来了，摔得挺惨。也不知道摔坏了没。”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看向李长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你很上道”的赞赏。
“对，是野猫。好大一只野猫。”
年轻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一边还要维持着那种高冷的高手风范。
“这京城的瓦片，质量太差。工部那帮人真是该杀。”
说完，他似乎是为了挽回刚才丢掉的面子，脚尖一点地，想要施展轻功飞上墙头离开。
但大概是刚才那一摔伤了筋骨，他这一跳只跳了一半，手扒在墙沿上，还要靠两只脚乱蹬才勉强翻了上去。
“咳咳。”
墙那边传来一声尴尬的轻咳。
然后是一阵急促且有些踉跄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李长卿站在巷子里，看着那光秃秃的墙头，忍不住摇了摇头。
“皇城司的人，都这么有趣吗？”
他没有多做停留，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回了崇文坊。
虽然只是个小插曲，但也提醒了他。
这京城的夜，确实不平静。
连皇城司的人都在这附近出没，说明盯着他的人，恐怕不止一拨。
……
回到李家小院。
李大山正蹲在门口，手里提着那根熟铜棍，像尊门神一样守着。
“二弟！你咋才回来！”
李大山看到李长卿，急忙迎上来，上下打量。
“俺听安伯说你去户部那个虎狼窝了？没被人欺负吧？俺刚才都想冲过去接你了！”
“没事，大哥。”
李长卿心里一暖，“户部那些人，只敢动嘴，不敢动手的。饭做好了吗？饿了。”
“做好了！今晚炖的大骨头！”
饭桌上，李长卿把户部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公孙羊听得直吸凉气：“公子，您这招虽然解气，但也太险了。钱谦那个人，属下查过，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您今天逼着他盖了章，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李长卿夹了一块骨髓，“他肯定会找机会报复。要么是在粮草上做文章，要么就是在接下来的差事里给我下绊子。所以，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怎么下手？去套他麻袋？”李大山问。
“不。”
李长卿放下筷子，“咱们要干一件让他插不上手的大事。一件让他哪怕想使坏，也找不到借口的大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在兵部画的草图。
“马政。”
“咱们要把北边的种马弄过来。这事儿只要做成了，兵部就会有自己的底气，不用处处看户部的脸色。到时候，钱谦再想卡脖子，也得掂量掂量。”
“可是公子，您之前不是说，这需要走私下的路子吗？”
公孙羊有些担心，“若是被御史台知道了，这可是私通外藩的大罪。”
“所以，这事儿不能偷偷摸摸地干。”
李长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要把它变成奉旨通商。我要让皇上亲自点头，给咱们发一块合法的走私牌照。”
……
第二天。
李长卿直接去了兵部。
他把自己关在职方司的公房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他在写折子。
这封折子的名字叫《互市易马疏》。
在这个折子里，李长卿没有用那种华丽的骈文，而是继续沿用了他那标志性的数据流风格。
他详细列举了蛮族各部落对茶叶、盐巴、铁锅的需求量，以及他们手中马匹的存量。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设官市与民市。官市易大宗，民市易零碎。准许商贾持证入场，以茶盐易马。所得马匹，上等充军，中等民用，下等役使。”
最关键的是，他在折子最后加了一条：
“为防资敌，所出之盐、茶，皆由朝廷统一管控。且，可借此机会，向蛮族部落输出奢侈之风。诱其贵族贪图享乐，消磨其尚武之志。”
这就是文化入侵和经济腐蚀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长卿吹干墨迹。
“铁尚书。”
李长卿拿着折子找到了铁青云，“这东西，得您递上去。”
铁青云接过折子看了一遍，越看眼睛越亮“好小子！够毒！特别是这招用丝绸瓷器换他们的马，简直是拿没用的石头换金子啊！”
“尚书大人，这折子上去，户部肯定会反对。”
李长卿提醒道，“他们会说这是资敌，会说我们把铁锅卖给蛮族，他们会融了造兵器。”
“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在折子里写明了，铁锅只卖生铁铸的薄锅，那种一烧就脆、没法打兵器的。而且，我们要限量。”
“行！老子明天就拿着这折子去跟那帮文官吵架！”铁青云信心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