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再见楚天雄
北凉府的街道依旧宽阔粗犷，青石板路面上留着深深的车辙印。
李家的车队跟着楚红袖，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闹市。
两旁的店铺招牌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孩童追着车队跑，想要讨要几颗糖果。
李长卿坐在车辕上，看着这熟悉的景象，心里那个悬着的地方终于落了下来。
京城虽好，那是名利场，每一脚都踩在刀尖上。
北凉虽苦，这里却是基本盘，每一块砖都透着亲切。
“前面就是将军府了。”
楚红袖放慢了马速，回头看了一眼李长卿。
“我爹前些日子还在念叨，说你那五万套棉甲的批文下来得太及时。要是再晚半个月，这边关的裁缝铺子就赶不上冬至了。”
“那是应该的。”李长卿笑了笑，“总不能让弟兄们冻着打仗。”
齐松骑马跟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作为皇城司的人，他对这种边镇军阀的府邸有着天然的戒备。
镇北军在北凉一家独大，虽说是守土有功，但在皇帝心里，这也是一根不得不防的刺。
他这次来，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
没有文官衙门那种森严的仪仗，门口站着两排身穿铁甲的亲兵，个个腰悬战刀，眼神冷冽。
见到楚红袖回来，亲兵们齐刷刷地行了个军礼。
“大小姐！”
楚红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对着李长卿招招手：“下来吧，大状元。还得我扶你不成？”
李长卿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袍。
李大山提着熟铜棍紧随其后，那体格让门口的亲兵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走进正厅。
镇北大将军楚天雄正背着手，站在一副巨大的北境舆图前。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
比起上次相见，楚天雄似乎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精气神十足。
“好小子！总算回来了！”
楚天雄大步走过来，没有那种虚头巴脑的寒暄，直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李长卿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哎哟。”
李长卿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大将军，您这手劲还是这么大。下官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您这么拍。”
“哈哈哈！读书人就是娇气！”
楚天雄大笑。
“不过你这读书人跟别人不一样。这次兵部的五万套棉甲，还有那两万石粮草，全靠你在京城周旋。老夫替北凉弟兄，谢过你了！”
说完，这位威震边关的大将军，竟然真的对着李长卿抱拳一礼。
李长卿连忙避开，回礼道：“大将军折煞晚辈了。这是下官的分内之事。况且，下官这次回来，还带了皇上的旨意。”
“哦？圣旨？”
楚天雄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
李长卿从袖中取出那份明黄色的圣旨，还有那块刻着“互市监”的金牌。
“皇上口谕，我就不宣读了。大意是，命下官在北凉开设互市，与蛮族通商，用茶盐换取战马。此事由兵部牵头，镇北军协助，皇城司……监管。”
说到“皇城司”三个字时，李长卿侧身，让出身后的齐松。
“这位是皇城司副千户，齐松齐大人。”
楚天雄的目光落在齐松身上。
那种久经沙场的杀气，没有任何掩饰地压了过去。
齐松只觉得呼吸一滞，但他毕竟是皇城司的精锐，硬是挺直了腰杆，不卑不亢地行礼。
“下官齐松，见过大将军。”
“皇城司……”
楚天雄冷哼一声。
“皇城司的手伸得倒是长。不过既然是为了马政，老夫也不说什么。只要你不给老夫的兵使绊子，镇北军给你留口饭吃。”
“谢大将军。”齐松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行了，别站着了。坐！”
楚天雄挥手，示意众人落座。
亲兵端上来大碗的茶水，没有精致的瓷杯，全是粗瓷大碗。
“长卿啊，”
楚天雄喝了一口茶，眉头微皱。
“这互市的事，老夫也听红袖在信里提过。但你要知道，蛮族那帮狼崽子，贪得无厌。以前也不是没开过互市，结果他们拿了我们的东西，转头就来抢。你怎么保证这次不一样？”
这是核心问题。
如果互市变成了资敌，那李长卿就是大宁的罪人。
李长卿端起茶碗，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梗。
“以前的互市，是单纯的买卖。他们缺什么，我们就卖什么。铁锅、粮食、布匹，只要给钱就卖。结果他们吃饱了，穿暖了，自然有力气来打我们。”
“这次不一样。”
李长卿放下茶碗，“这次，我们只卖我们要卖的。”
“比如？”楚天雄问。
“比如茶。”
李长卿伸出一根手指。
“以前卖给蛮族的，是茶砖。耐储存，好运输，熬成奶茶能帮他们消化肉食，是他们的刚需。这次，我们不卖茶砖了。”
“那卖什么？”
“卖散茶。卖那种如果不尽快喝掉就会发霉，必须用精细瓷器保存的极品散茶。”
楚天雄愣了一下：“他们会买吗？”
“会。因为我们会告诉他们的贵族，只有喝这种茶，才是身份的象征。喝茶砖的，那是下等人。”
李长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们要把他们的贵族和平民分开。让贵族习惯享受，习惯用我们的瓷器，穿我们的丝绸，喝我们的散茶。当一个骑在马背上的民族开始追求精致生活的时候，他们的刀也就没那么快了。”
楚天雄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盐。”
李长卿继续说道，“我们不卖粗盐。只卖雪花盐。而且价格要定得高高的，用马匹来换。一匹上等战马，换十斤雪花盐。”
“十斤？！”
楚天雄瞪大眼睛，“在黑石县，一匹马能换五百斤粗盐！”
“大将军，物以稀为贵。”
李长卿淡淡道。
“蛮族的贵族吃惯了雪花盐，还咽得下带沙子的苦盐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只要他们上瘾了，这价格，就是我们说了算。”
“而且，为了换取这种昂贵的盐，贵族们会逼迫底下的牧民交出更多的马匹。这样一来，蛮族内部的矛盾就会激化。牧民恨贵族，贵族离不开我们。这才是长久之道。”
大厅里一片安静。
齐松看着李长卿，心里直冒寒气。
他在京城的时候，只觉得这个状元郎聪明、辩才无碍。
现在才发现，这人心里的弯弯绕，比皇城司还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