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攻心
半个时辰后。
远处腾起一股烟尘。
大地微微震颤。
那是骑兵奔袭的声音。
齐松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皇城司的校尉们也迅速结阵，护在李长卿周围。
“别紧张。”
李长卿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红色战旗，“是咱们的人。”
红甲红衣。
三千镇北军精锐骑兵，如同一片红云，席卷而来。
为首的正是楚红袖。
而在骑兵队伍的中间，还押送着一长串衣衫褴褛，被绳索串成一串的人。
足有五六百人。
这些人虽然手脚被缚，但这群人的眼神依然凶狠，像是一群被困住的野狼。
他们是蛮族。
前些日子越境打草谷，被楚天雄包了饺子，抓回来的俘虏。
楚红袖勒住战马，在那块黑石下停住。
“人给你带来了。”
楚红袖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亲兵，大步走上黑石。
“一共五百八十人。都是青壮。我爹说了，这些人本来是要砍了祭旗的，既然你要用，就先留着脑袋。不过……”
她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用仇恨的目光盯着这边的蛮族俘虏。
“这些人野性难驯。路上有几个想跑的，被我砍了。你确定你能管得住他们？若是闹起来，我的人只能杀光他们。”
李长卿看着那些俘虏。
他们大多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羊膻味和汗臭味。
虽然被俘，但他们并没有那种阶下囚的恐惧，反而充满了不服和挑衅。
“管人，攻心为上。”
李长卿笑了笑，“把他们带到空地上。解开绳子。”
“解开？”
齐松大惊，“李大人，你疯了？这可是五百多个蛮子！一旦解开，他们要是暴动，咱们这点人怎么挡？”
“不是还有红袖的骑兵在吗？”
李长卿并不在意，“而且，我不解开绳子，他们怎么干活？”
齐松还要再劝，楚红袖却挥了挥手。
“听他的。解开！”
镇北军的令行禁止体现出来了。
虽然士兵们有些犹豫，但还是依令行事。
绳索落地。
五百多名蛮族俘虏活动着僵硬的手腕，眼神开始变得不安分。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似乎在寻找突围的机会。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蛮族汉子，大概是这群人的头领。
他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凶狠地盯着李长卿，嘴里叽里呱啦地吼了一句蛮语。
“他说什么？”李长卿问旁边的通译。
通译是个干瘦的老头，缩着脖子翻译道：“他说，汉人的软脚羊，有本事就杀了爷爷。想让爷爷给你们干活，做梦！”
“哦，是个硬骨头。”
李长卿点了点头，并没有理会那个头领。
他转身，对着安伯招了招手。
“开饭。”
几口大锅被抬到了空地中央。
锅盖掀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在荒原上炸开。
那是炖得烂熟的羊肉，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厚厚的一层油花。
对于这些在牢里饿了好几天，只能喝稀粥的蛮族俘虏来说，这味道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个头领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但他还是强撑着，大吼一声，制止了身后想要冲上来的族人。
李长卿走到锅边。
他手里拿着一个白瓷罐。
“大家都知道，肉如果不放盐，那是没有灵魂的。”
李长卿慢条斯理地揭开罐盖。
他抓起一把雪白晶莹的细盐，当着所有蛮族人的面，缓缓洒进锅里。
白色的盐粒落入滚烫的肉汤，瞬间融化。
李长卿拿着大勺子搅了搅，盛起一勺，尝了一口。
“嗯，正好。”
他放下勺子，看向那些眼睛都直了的俘虏。
蛮族缺盐。
极度缺盐。
他们平时吃的盐，是从盐湖里捞出来的粗盐，发苦，发涩，甚至带着沙子。
像这种白得像雪一样的精盐，只有他们的大可汗和几个大贵族才能享用。
对于普通牧民来说，这一把盐，比金子还贵重。
“想吃吗？”
没有人回答，但几百双绿油油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想吃可以。”
李长卿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石块。
“看见那边的地基了吗？把这些石头搬过去，垒好。谁搬完十块石头，谁就能领一碗肉汤。加了雪花盐的肉汤。”
“搬得多的，肉块大。不搬的，看着别人吃。”
那个头领大怒，指着李长卿又吼了几句。
“他说你是在羞辱长生天的子孙。”通译翻译道。
“羞辱？”
李长卿冷笑一声。
他走到一个最瘦弱，看起来快要饿晕过去的蛮族少年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哆哆嗦嗦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锅肉汤。
“搬石头，有肉吃。不去，饿死。”李长卿指了指石头。
少年犹豫了一下。
“阿古拉！不许去！”那个头领大吼。
但饥饿是一种比尊严更可怕的力量。
特别是当那股加了雪花盐的肉香直钻鼻孔的时候。
少年咬了咬牙，没有理会头领的怒吼。
他跑过去，抱起一块石头，踉踉跄跄地搬到了地基旁。
一块，两块……
当他搬完第十块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累得瘫倒在地。
李长卿亲自盛了一碗肉汤，里面还有两块肥硕的羊肉，递到少年面前。
少年一把抢过碗，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
喝完，他伸出舌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迷醉的表情。
那是盐的味道。
是纯净，没有苦味的咸鲜。
“好喝吗？”李长卿问。
少年拼命点头。
“还想喝吗？”
少年继续点头。
“那就继续搬。”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蛮族俘虏冲向了石堆。
那个头领还在怒吼，还在试图维持他的权威。
“这是汉人的诡计！我们是狼！不能当狗！”
李长卿端着一碗肉汤，走到头领面前。
“你是狼？”
李长卿把肉汤倒在地上。
滋啦一声，汤汁渗进沙土里，只留下一股让人疯狂的香气。
“在我的地盘上，没有狼。”
李长卿看着头领那双充血的眼睛，“只有干活的人，和饿死的鬼。你自己选。”
头领看着地上的汤渍，又看着身后那些为了口吃的已经开始疯狂搬石头的族人。
他的权威，在那一碗碗肉汤面前，正在迅速崩塌。
终于。
头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默默地走向了石堆。
他抱起一块最大的石头，扛在肩上。
齐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服了？”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李长卿擦了擦手，“对于快饿死的人来说，尊严远没有一碗咸肉汤重要。这就是人性。”
“而且，”
李长卿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工地，“这一顿饭，我不仅买到了他们的力气，还买到了他们的胃口。”
“等他们吃惯了这种雪花盐，再让他们回去吃那种苦盐，他们会受不了的。到时候，他们就会为了这一口盐，主动把马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