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白羊与黑狼
“谢谢大人!”老巴图就要跪下磕头。
“别别别!”
钱万通赶紧扶住他,“咱们是做买卖,公平交易。您要是觉得好,回去多跟族人说说,让他们也来。”
老巴图千恩万谢地走了。
临走前,李大山还塞给那个少年一大块煮熟的羊肺。
少年一边走一边啃,吃得满脸是油,回头看着这座城,眼神里充满了留恋。
城楼上。
李长卿看着那对远去的父子。
“看见了吗?”李长卿对齐松说道。
“看见了。”齐松有些不解,“两张狼皮换那么多东西,那商人不亏吗?”
“不亏。”
李长卿摇头,“那两张皮子运到京城,做成大氅,至少能卖五十两。而那罐盐、茶砖和白面,成本不过二两银子。那商人赚了二十倍。”
“二十倍?!”齐松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互市的魅力。”
李长卿看着草原,“各取所需。蛮族觉得赚了,商人觉得赚了,朝廷收了税也赚了。大家都赚了,谁还想打仗?”
“等着吧。这个老头回去之后,他就是我们在草原上最好的说客。”
“不出三天,这里就会被人挤满。”
李长卿算得很准。
两天后的傍晚。
夕阳将草原染成血红色。
黑石口外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不是军队。
是马队。
数百个蛮族牧民,赶着牛羊,驮着皮毛,拖家带口地向着商城涌来。
老巴图带回去的白面和雪花盐,彻底引爆了白羊部,甚至惊动了周边的几个小部落。
他们穷怕了,饿怕了。
听说南边有个汉人的城,拿破皮子能换白盐和白面,还不打人。
这种好事,哪怕是陷阱也得去闯一闯。
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钱万通和其他几个商贾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排队!都排队!别挤!”
“那边的!把羊赶到圈里去!别让它吃我的招牌!”
“那个谁!别尝了!再尝盐罐子都被你舔干净了!”
交易区里人声鼎沸。
蛮族牧民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汉人并不都是凶神恶煞的士兵,也有这种笑眯眯给他们塞东西的胖子。
汉人们也发现,原来蛮族并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他们也会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也会因为得到一块糖给孩子吃而露出憨厚的笑。
仇恨,在利益的交换中,悄悄地融化了一角。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忧。
一百里外,黑狼部的大帐。
“砰!”
一只粗糙的陶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黑狼部的首领,一个满脸横肉,扎着满头脏辫的壮汉,正暴跳如雷。
“你说什么?白羊部的人都跑了?”
首领指着跪在地上的斥候,“他们跑哪去了?是不是想造反?”
“回首领……他们没造反。”
斥候战战兢兢地说道,“他们去了南边的黑石口。听说那里开了互市,汉人在那卖一种很白的盐,还给很多粮食。白羊部的人都去换东西了。”
“互市?”
首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是暴怒。
“汉人开互市,为什么不来给我送礼?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
在草原上,黑狼部是这片区域的霸主。
任何商队经过,都要给他们交税。
现在,汉人直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开了个大集市,还把依附他的小部落都给勾走了。
这是在挖他的肉!
“首领,我们要不要去抢了他们?”一个千夫长提议道。
“抢?”
首领想起了前些日子那两千骑兵被吓回来的惨状。
“那帮汉人有红甲骑兵,不好惹。”
首领阴沉着脸,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不过,他们能做生意,我们也能做。”
“传令下去!在通往黑石口的必经之路上设卡!”
首领拔出弯刀,狠狠地砍在面前的羊腿上。
“所有要去互市的部落,必须给我们交税!一半的货!不交的,就杀了!”
“汉人想赚钱?我想让他们赚,他们才能赚。我不想让他们赚,他们连根毛都捞不着!”
消息很快传到了商城。
“设卡收费?”
李长卿看着齐松送来的情报,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一半的货?这黑狼部的胃口倒是挺大。”
“大人,怎么办?”齐松问道,“要不要让楚大小姐出兵,把那个关卡拔了?”
李长卿摇了摇头,“出兵那是下策。红袖的骑兵是用来威慑的,若是天天出去帮牧民打架,那成了什么?保镖吗?”
“那怎么办?商路断了,咱们这互市就成了死水。”
“断不了。”
李长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黑狼部想收过路费,那是他的本事。但牧民们给不给,那就是牧民的事了。”
“齐大人。”
“在。”
“你的校尉们最近闲得慌吧?”
“确实有点。”
“让他们出去散播个消息。”
李长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告诉那些被拦住的部落,黑狼部之所以拦着他们,是因为黑狼部自己想独吞互市的好处。黑狼部已经跟我们谈好了,以后只有黑狼部能换盐,其他部落都得从黑狼部手里高价买。”
“这……”齐松愣住了,“这是挑拨离间啊。”
“对。就是挑拨。”
李长卿笑了笑,“那些小部落本来就受够了黑狼部的压榨。现在黑狼部又要断他们的活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草原上的狼?”
“再加一把火。”
李长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
“告诉那些部落,谁要是能绕过黑狼部的关卡,把货运进来。互市监给他们发勇士牌。以后他们在商城买东西,再打九折。”
“我倒要看看,草原上这群快要饿死的羊群,够不够胆去挑战一下恶狼的爪牙。”
齐松看着李长卿,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一招太毒了。
不仅不费一兵一卒,还让蛮族内部自己打起来。
“大人,你这手段……”
“我这手段怎么了?”
“没什么。”齐松把令牌收好。
“就是觉得,幸好你是个读书人。你要是个武将,这草原上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李长卿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血流成河?
不。
他要的是兵不血刃。
但如果有人非要往刀口上撞,那流点血,也是难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