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白羊与黑狼(二)
北凉荒原,日头毒辣。
地面上腾起的热浪扭曲了视线,远处光秃秃的黑石山在热气中晃动。
黑狼部设下的关卡,就卡在通往互市商城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一道用乱石和圆木堆起来的简易路障,十几名黑狼部的骑兵懒洋洋地躲在帐篷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寒光闪闪的弯刀。
路障前,停着几辆破旧的牛车。
这是属于“灰鼠部”的牧民。
这是一个比白羊部还要弱小,还要贫穷的部落。
他们带来的货物只有几十张风干的羊皮,还有一些在草原深处挖来的草药。
“想过去?”
黑狼部的十夫长赤那,光着膀子从帐篷里走出来。
他满脸横肉,眼神轻蔑地扫视着这些衣衫褴褛的牧民。
灰鼠部的头人,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大人,我们要去黑石口换点盐巴。家里的小崽子没盐吃,没力气走路了。”
“去黑石口可以。”
赤那用弯刀拍了拍牛车上的羊皮,“规矩懂吗?留下一半的货。算是给黑狼部的税。”
“一半?”
老头人扑通一声跪在滚烫的沙地上。
“大人,这皮子本来就不值钱。要是留下一半,剩下的这点东西,去黑石口连一罐盐都换不回来啊!”
“换不回来那是你的事。”
赤那不耐烦地一脚踢在老头人的肩膀上,把他踢得翻了个跟头。
“少废话!不交税就滚回去!再啰嗦,把你们的牛也扣下!”
周围的黑狼部士兵发出哄笑。
老头人趴在地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怨毒。
但他不敢反抗。
黑狼部有五千精骑,而灰鼠部全族加起来,连一百把好刀都凑不齐。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生的流浪牧民凑了过来,扶起了老头人。
这人身材精瘦,满脸尘土,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他是皇城司的校尉,代号沙狐。
“老爹,别求他们了。”
沙狐压低声音,用一口流利的蛮语说道,“求也没用。我听说黑狼部的大头领早就跟汉人的官老爷商量好了。”
老头人一愣:“商量什么?”
“商量着怎么独吞这互市的好处啊。”
沙狐神神秘秘地指了指黑石口的方向。
“你想想,为什么黑狼部要拦着咱们?他们是怕咱们去多了,就把盐价买贵了。他们想把咱们的皮子抢下来,自己运进去,换了盐再高价卖给咱们。”
“这……”老头人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
沙狐冷笑一声,“我还听说,互市监那位李大人,给了黑狼部一千袋雪花盐作为定金。就是要黑狼部把咱们这些小部落卡在外面。”
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九真一假。
黑狼部确实想独吞,但不是跟李长卿商量好的,而是他们自己贪心。
但对于这些长期受压迫的小部落来说,这个解释太合理了。
这就是为什么黑狼部这么横,这就是为什么汉人不管不问。
原来是他们两家合伙坑咱们!
老头人握紧了拳头,眼球血红。
“这帮畜生!”
“老爹,别生气。”
沙狐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更低了。
“我知道一条小路。虽然难走了点,牛车过不去,但人背着货能过去。而且能绕开这帮吸血鬼。”
“真的?”老头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今晚子时,在西边的野狼沟碰头。我带你们过去。”
沙狐说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迅速混进人群里消失了。
互市商城内。
李长卿坐在尚未完工的城主府里,听着齐松的汇报。
“大人,消息都散出去了。现在外面都在传,黑狼部和咱们穿一条裤子,要把小部落往死里逼。”
齐松喝了一大口凉茶,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几天,至少有十几个小部落的头人信了这鬼话。我的手下已经联系上了他们,今晚准备带他们走野狼沟。”
“野狼沟?”
李长卿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那是一条位于黑石山侧面的狭窄裂谷,地势险峻,怪石嶙峋,平时只有野山羊能走。
“路难走点没关系。”
李长卿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只要能把盐运回去,这点苦他们吃得下。人只要看到了希望,爬也能爬过来。”
“商人们那边怎么样?”齐松问。
“还在观望。”
李长卿坐回椅子上,“钱万通那几个老狐狸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急得火烧火燎。货都积压在仓库里,每天都在亏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不急。”
李长卿从桌下拿出一张红纸,“今晚过后,局势就会变。通知红袖,今晚野狼沟那边,把巡逻的骑兵撤了。别吓着咱们的客人。”
“另外,让李大山在城西门外,支起十口大锅。今晚煮面。白面馒头管够,羊汤管够。”
“这是要大宴宾客?”
“这叫……接风洗尘。”
夜色笼罩了荒原。
野狼沟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石缝发出的呜咽声。
几十个黑影,背着沉重的包裹,手脚并用地在陡峭的石壁上攀爬。
老头人背着两张羊皮,每走一步都要喘三口气。
他的手掌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鲜血染红了皮子,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盐和食物。
只要翻过这座山,就能看见那个不用交税,能换到雪花盐的地方。
“阿爹,小心。”
旁边的儿子扶了他一把。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压在喉咙里。
他们知道,一旦被黑狼部的巡逻队发现,那就是死路一条。
好在,今晚并没有巡逻队。
甚至连平时最警觉的黑狼部斥候,今晚似乎也都睡着了。
这当然是齐松的功劳。
皇城司的校尉们早就摸清了黑狼部斥候的路线,用一点迷香和几声模仿的狼叫,就把那些懒散的家伙引开了。
两个时辰后。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老头人终于爬上了最后一块岩石。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乱石堆。
前方的平原上,一座巍峨的石城静静矗立。
城门口,几堆篝火还在燃烧。
十几口大锅冒着白色的蒸汽,那股诱人的麦香味和肉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到了……”
老头人腿一软,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到了!我们到了!”
身后的牧民们纷纷爬上来,看着那座城,就像看着长生天的神殿。
他们顾不上休息,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向城门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