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白羊与黑狼（三）
城西门。
李大山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铁勺，站在大锅前。
看到那群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牧民跑过来，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都慢点！别摔着！”
李大山的大嗓门在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二弟说了，今儿个来的，都是英雄！这第一碗汤，敬英雄！”
老头人跑到锅前，看着那白花花的馒头，看着那飘着油花的羊汤。
他颤抖着伸出手。
李大山盛了一大碗汤，塞进他手里，又递给他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
“吃吧。不要钱。”
老头人捧着碗，眼泪掉进汤里。
他大口大口地喝着，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一夜的寒冷和恐惧。
周围的牧民们也都领到了食物，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没有盘剥。
没有辱骂。
甚至还有人给他们端来了清水洗脸。
这待遇，让他们有些恍惚。
这里真的是汉人的地盘吗？
怎么比回自己家还亲切？
就在这时，城门大开。
李长卿穿着一身便服，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几个抬着箱子的伙计。
他走到人群中间，并没有嫌弃这些人身上的臭味。
“诸位。”
李长卿的声音温和，“我知道你们来的路很难走。我也知道黑狼部在路上设了卡子。”
听到“黑狼部”三个字，牧民们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但你们还是来了。”
李长卿赞许地点头，“这说明你们有骨气。黑狼部想独吞好处，想让你们饿死。你们不答应。”
“既然你们不答应，那我李长卿也不答应。”
他一挥手。
伙计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块块巴掌大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勇”字。
“这是互市监发的勇士牌。”
李长卿拿起一块木牌，挂在老头人的脖子上。
“从今天起，凡是持有这块牌子的人，在商城交易，一律九折。而且，你们带来的皮毛，我们按市价的一倍半收购。”
“一倍半？！”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这意味着，他们原本只能换一罐盐的东西，现在能换一罐半，甚至更多。
“没错。多出来的那半成，是给你们走野狼沟的辛苦费。”
李长卿看着这些激动的牧民。
“回去告诉你们的族人。路是人走出来的。黑狼部能挡住大路，挡不住人心。只要你们想过好日子，这互市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老头人握着胸前的木牌，感觉那块木头比金子还烫。
他看着李长卿，突然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大人！您是大大滴好人！黑狼部那是放屁！您才是真的为我们好！”
身后的牧民们也纷纷跪下。
这一刻，李长卿在他们心中的地位，甚至超过了那个只会收税的部落首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野狼沟能走。
汉人给发勇士牌。
只要绕过黑狼部，就能吃到肉，换到盐，还能多赚一半的钱。
这三个消息，飞遍了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原本被黑狼部压得喘不过气的小部落，心思活泛了。
黑狼部虽然强，但他们也不可能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草原太大了，沟壑太多了。只要想绕，总能找到路。
于是，一场无声的“走私”运动，在草原上拉开了序幕。
白天，牧民们躲在山沟里睡觉。
晚上，他们背着皮毛，赶着牛羊，像蚂蚁搬家一样，从各种偏僻的小路向黑石口汇聚。
互市商城的生意，火了。
钱万通看着每天都在上涨的流水，嘴都合不拢了。
虽然因为“勇士牌”打了折，利润少了一点，但架不住量大啊！
而且李长卿履行承诺，凡是收上来的皮毛，互市监都给了补贴。
商人们赚翻了。
牧民们赚翻了。
互市监的税收也开始源源不断地入库。
唯一亏的，只有黑狼部。
黑狼部大帐。
首领阿古达看着空荡荡的关卡，气得把桌子都掀了。
这几天，路过关卡的商队几乎绝迹。
他的收税官在太阳底下晒了好几天，连根羊毛都没收到。
“人呢？都死哪去了？”
阿古达咆哮着，“那些小部落的人呢？他们不用吃盐了吗？”
“首领……”
一个千夫长小心翼翼地回答。
“他们，他们都走野狼沟了。还有走鬼哭滩的，走断魂崖的……反正只要能绕过去，他们哪都敢走。”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咱们黑狼部要独吞互市。说您跟那个汉人官老爷是拜把子兄弟，合伙坑他们。”
“放屁！”
阿古达气得眼前发黑，“我什么时候跟那汉人拜把子了？我连他面都没见过！”
但他知道，解释没用了。
谣言已经变成了事实。
因为他确实在设卡收税，而汉人确实在给那些绕过卡子的人发钱。
这不是合伙是什么？
这分明是那个汉人官老爷在用他的刀，杀他的人心！
“欺人太甚！”
阿古达拔出弯刀，一刀砍断了帐篷的立柱。
“传令！集结兵马！”
“首领，我们要去攻打黑石口吗？”千夫长问。
“打你爹的黑石口？！想让我送死吗？那边有三千红甲骑兵！”
阿古达虽然暴怒，但还没失去理智。
他知道镇北军不好惹。
“我们不去打汉人。我们去打那些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阿古达眼中闪烁着凶残的光芒。
“灰鼠部、白羊部……这些小部落竟敢背着我去做生意。我要让他们知道，背叛黑狼部的下场！”
“去！带人去把白羊部给我灭了！把他们的牛羊全抢回来！把那个敢带头走野狼沟的老东西脑袋砍下来，挂在旗杆上！”
“我要杀鸡儆猴！”
……
消息传到商城时，李长卿正在和楚红袖下棋。
“黑狼部出兵了。”
齐松快步走进来，“两千骑兵，直扑白羊部。看样子是要屠族。”
楚红袖手中的棋子顿住。
“屠族？这阿古达疯了？”
“他没疯。他是急了。”
李长卿落下一子，神色平静。
“他想用杀戮来维持他的权威。只要白羊部被灭了，其他小部落就会害怕，就不敢再来互市。”
“那我们怎么办？”楚红袖站起身，“我去救？”
“你不能去。”
李长卿摇头，“这是蛮族内部的争斗。如果你带着红甲骑兵去了，性质就变了。那就变成了大宁干涉蛮族内政，甚至会引发全面战争。到时候，其他大部落也会卷进来。”
“那不仅互市办不成，北凉还要打大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