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白羊与黑狼（五）
呼图抬起头，看着那些软绵绵飞来的火箭，眼中满是不屑。
这点人，这点箭，连给他挠痒都不够。
“举盾！”他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然而，那些箭并没有射向人。
它们射向了地面。
射向了那片骑兵刚刚踏入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草地。
就在半个时辰前，老巴图带着人，把那一百罐火油全部砸碎，泼洒在了这片必经之路上。
干枯的蓬草吸饱了油脂，在夜色中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只是黑狼部的骑兵太傲慢了，傲慢到根本不屑于去分辨空气中的味道。
第一支火箭落地。
“呼！”
一声爆响。
没有爆炸，只有燃烧。
黑色的火油瞬间被引燃。
那火势不是一点点蔓延，而是轰的一声，从地面直接窜起了一丈多高。
干草、油脂、加上夜风的助推。
一道宽达数十丈的火墙，凭空出现在黑狼部的骑兵阵列中。
“唏律律！”
战马的嘶鸣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马怕火。这是天性。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匹战马，被突然腾起的烈焰吓惊了。
它们不管背上骑士的命令，疯狂地立起前蹄，或是调头乱撞。
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冲，前面的骑兵往后退。
两股力量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稳住！稳住！”
呼图大吼着，一棒子砸翻了一个撞向他的骑兵。
但这还没完。
那火并不是死的。
沾染了火油的战马一旦着火，就会变成一个移动的火球。
它们在阵列中疯狂乱窜，点燃了更多的战马，点燃了骑士身上的皮袍子。
惨叫声，咒骂声，骨骼断裂的声音，混杂着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将这片荒原变成了修罗场。
“射！继续射！”
老巴图红着眼睛，机械地拉动弓弦。
虽然没有了火箭，但汉人的铁簇箭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恐怖的杀伤力。
这种箭簇是三棱形的，极其锋利，专门破甲。黑狼部士兵身上那层薄薄的皮甲，在这支箭面前就像纸一样脆弱。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牙酸。
混乱中，黑狼部的骑兵成了活靶子。
每一轮箭雨落下，都有十几个人栽下马背。
“混账！混账！”
呼图看着眼前的惨状，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群温顺的绵羊，竟然设下了这样的毒计。
“下马！都给我下马！”
呼图当机立断，“前队变步兵，冲过去！只要冲上土坡，砍死这帮杂碎！”
黑狼部毕竟是常年打仗的部落，素质极高。
在付出了两三百人的伤亡后，他们终于稳住了阵脚。
剩下的士兵纷纷跳下马，拔出弯刀，顶着箭雨，嚎叫着向土坡冲来。
火墙只能阻挡一时。
当他们冲过火线，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五十步。
这点距离，对于蛮族战士来说，只是几个呼吸的事。
老巴图的手已经在抖了。
他的箭壶空了。
身边的族人，箭也射光了。
“拔刀。”
老巴图扔掉弓，拔出了腰间那把磨得只剩下一半宽的弯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毡房里，藏着他们的女人和孩子。
“崽子们！”
老巴图大吼一声，“身后就是咱们的婆娘和娃！黑狼部要杀光咱们！咱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
几百个平日里只会低头放羊的汉子，此刻发出了濒死野兽般的咆哮。
“跟他们拼了！”
轰！
两股人潮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没有计谋，没有巧劲。
只有刀刀见肉的厮杀。
噗嗤。
一把弯刀砍掉了老巴图身边一个族人的脑袋。
那族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就软了下去。
黑狼部的士兵太强壮了，他们的刀法太娴熟了。
白羊部的牧民虽然拼命，但体力和装备的差距是无法弥补的。
一个照面，白羊部的前排就倒下了一大片。
老巴图疯了。
他不管不顾地扑向一个黑狼部士兵，任由对方的刀砍在他的肩膀上。
他死死抱住对方的腰，张开嘴，狠狠地咬在对方的脖子上。
“啊！”
那士兵惨叫着，鲜血喷涌而出。
老巴图满嘴是血，像个恶鬼一样抬起头。
“杀！咬死他们！”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竟然真的震住了黑狼部的士兵。
当一个平时你看不起的懦夫，突然愿意用命换你一条伤疤的时候，那种恐惧是发自内心的。
战局陷入了胶着。
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了。
黑狼部的千夫长呼图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
虽然损失惨重，但他看得出来，白羊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这群人只是凭着一口气在撑着，只要再压一根稻草，他们就会崩溃。
“所有百夫长，跟我上！”
呼图提着狼牙棒，亲自带队冲锋。
他直接撞进了人群。
狼牙棒挥舞，碰着就死，擦着就伤。
“挡我者死！”
呼图一棒砸碎了一个牧民的脑袋，鲜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
他看见了老巴图。
“老东西，就是你带的头吧？”
呼图狞笑着，大步向老巴图走去。
老巴图已经筋疲力尽了，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看着那个如同铁塔般的敌人，绝望地举起了刀。
“阿爹！”
少年阿古拉冲了过来，想要挡在父亲面前。
“滚开！”
呼图随手一挥，狼牙棒的尾端扫中少年的胸口。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阿古拉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阿古拉！”老巴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去死吧！”
呼图高高举起狼牙棒，对着老巴图的头顶砸下。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老巴图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大地再次震颤。
这一次的震动，比刚才骑兵冲锋时还要剧烈，还要杂乱。
而且，声音来自黑狼部的后方。
来自那片停放战马和后勤辎重的黑暗地带。
呼图的狼牙棒停在了半空中。
他猛地回头。
只见后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火光。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
砰！砰！砰！
那不是战鼓，那是……爆竹？
不，那是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