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蛮族人的虚荣心
黑石口的互市商城，彻底活了。
原本荒凉的戈壁滩，现在被踩得坚实如铁。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还没完全封顶的城墙上时，城外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那些来自草原深处的小部落，赶着牛羊，背着皮毛，甚至还有人抱着几块从河床里挖出来的狗头金，焦急地等待着开市的钟声。
白羊部的老巴图，现在成了这里的名人。
他换上了一身没有补丁的羊皮袄，腰间挂着那把缺了口的弯刀，还有那块象征着特权的勇士牌。
他不再亲自去搬运货物，而是坐在城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眯着眼睛吞云吐雾。
每当有新来的，不懂规矩的牧民战战兢兢地不敢进城时，老巴图就会走过去，用那只受过伤的手拍拍对方的肩膀。
“怕什么？这是李大人的城。只要你不拔刀，这里比你在娘胎里还安全。”
然后，他会指着远处那座用来展示的白羊部战绩碑，唾沫横飞地讲述那一夜的“辉煌战果”。
在他的讲述里，李大人是天神派来的使者，李大山是力大无穷的巨灵神，而他们白羊部，则是草原上最勇敢的战士。
这种宣传的效果是惊人的。
越来越多的部落开始相信，只要投靠互市监，不仅能吃饱饭，还能挺直腰杆做人。
城主府内，李长卿却皱起了眉头。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厚厚的一摞账本，还有几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齐松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茶杯，脸色也不太好看。
“李大人，有个问题。”
齐松放下茶杯，“这半个月，咱们收上来的皮毛堆成了山，牛羊多得没地方关。马没了？”
李长卿翻开一本账册，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
“马也有。一共收了一千二百匹。”
“那是马吗？”
齐松有些急躁。
“那是驴！或者是快老死的驽马！这些马别说上战场冲锋，就是拉车都嫌慢。兵部要的是战马，是能跑能跳，能把敌人撞飞的战马！”
“咱们的盐和茶，都换了些什么破烂回来？”
这是个大问题。
互市虽然火爆，但蛮族人并不傻。
他们知道战马是他们的命根子，也是他们对抗汉人的资本。
所以，他们愿意拿皮毛、牛羊、甚至黄金来换东西，但对于战马，他们捂得很严实。
即使偶尔有几匹马交易，也都是些老弱病残，或者是未经驯化的野马。
李长卿合上账本，揉了揉太阳穴。
“蛮族各部落之间也在观望。他们怕把好马卖给我们，我们反过来用骑兵打他们。”
“而且，”李长卿补充道，“我们的收购价虽然公道，但对于一匹上等战马来说，两罐盐，五块茶砖，吸引力还是不够大。”
“那怎么办？涨价？”
“涨价治标不治本。”
李长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必须给他们一个不得不卖好马的理由。”
“什么理由？”
“面子。还有，欲望。”
李长卿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齐大人，通知钱万通。让他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那些从江南运来的苏绣屏风，那些从官窑烧制的极品瓷器，还有那些镶满了宝石的匕首。”
“还要办一场比赛。”
“比赛？”
“对。就在商城外的空地上。三天后，举办第一届马王大会。”
李长卿伸出一根手指。
“告诉所有的部落，谁能带来最好的马，谁就是当之无愧的草原马王。这匹马，互市监不仅出十倍的高价收购，还会送给马王一面金狼旗。”
“金狼旗？”齐松一愣，“那不是黑狼部的图腾吗？”
“以前是。”
李长卿笑了笑。
“但以后，谁有好马，谁才是真正的狼。我要让这面旗，成为草原上财富和实力的象征。黑狼部不是想当老大吗？我就剥夺他当老大的资格。”
“只要有一个部落为了这面旗，为了那些宝石匕首，牵来了真正的战马。其他的部落就会眼红，就会攀比。”
“商人的虚荣心我们利用了，蛮族头领的虚荣心，同样好用。”
……
与此同时，京城。
户部衙门。
左侍郎钱谦看着手里的一份邸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邸报上详细记载了北凉互市的盛况。
什么“日进斗金”，什么“万民归心”，甚至还有御史在奏折里夸赞李长卿“不费朝廷一兵一卒，而收服蛮夷之心”。
“啪！”
钱谦把邸报狠狠摔在桌上。
“这个李长卿，还真让他做成了？”
旁边的孙有德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听说皇上很高兴。昨儿个在朝堂上，还当众夸奖了兵部铁尚书，说他识人有术。铁尚书那个大嗓门，笑得宫外都能听见了。”
“哼，高兴？”
钱谦冷笑一声，眼神阴鸷。
“他李长卿用的是什么？是盐！是茶！这些东西虽然是互市监专营，但归根结底，还得从内地运过去。盐引、茶引，都捏在咱们户部手里。”
“既然他生意做得这么大，那本官就给他加加担子。”
钱谦拿起朱笔，在一份公文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传令下去。今秋江南水患，盐场减产。为了保证京师和内地的用盐，即日起，暂停向北凉发运官盐。”
“暂停？全部？”
孙有德吓了一跳，“大人，那互市监那边岂不是断顿了？这要是闹起来……”
“怕什么？”
钱谦把笔一扔，“又不是不给，是暂停。天灾人祸，我也没办法。让他李长卿自己想办法去。他不是能耐吗？不是能点石成金吗？让他变出盐来啊！”
“没有了盐，我看他拿什么跟蛮子做生意。等到那些蛮子拿着皮毛换不到盐，闹起事来，我看他这个互市监提举还怎么当！”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既合规矩，又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