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高估钱大人了
八月初的北凉，秋风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
黑石口外的草场开始泛黄，早晚的寒气能透过单衣钻进骨头缝里。
但这丝毫没有冷却互市商城的热度。
每天依然有数百辆大车进出，操着各种口音的商贾和满身羊膻味的牧民在这里讨价还价。
城主府的后院，那几十口熬盐的大锅日夜不熄。
李大山光着膀子，浑身大汗淋漓地在灶台前忙活。
虽然有了这土法制盐的手艺，但毕竟受限于场地和原料运输，每天的产量只有几百斤。
这对于如今吞吐量巨大的互市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库房里的官盐，见底了。
李长卿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封刚刚从京城送来的急递。
信封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但里面的内容却让旁边的齐松气得差点拔刀。
“啪！”
齐松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洒了一桌子。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齐松咬着牙，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咱们这第一批八百匹战马已经送到了兵部，皇上龙颜大悦，兵部铁尚书连发三道文书催促户部放盐引。结果呢？钱谦那个老匹夫，竟然还是以江南水患严重，盐引需优先赈灾为由，给驳回了！”
“这次更绝，连那一万引的定额都不给了。说是要重新核定北凉的人口，防止冒领。”
“冒领？”
齐松气极反笑，“咱们是在这荒郊野岭跟蛮子做生意，又不是在京城领救济粮！哪来的冒领？他这就是明摆着要饿死互市监！”
李长卿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那封公文，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确实很惊讶。
在官场上，斗争是常态，下绊子也是常态。
但通常来说，大家都讲究一个“度”。
当一方已经拿出了实打实的政绩，并且简在帝心的时候，另一方通常会选择暂时退让，或者是换个更隐蔽的方式。
像钱谦这样，顶着兵部的压力，甚至顶着皇上的期待，硬生生地掐断脖子，这已经不是手段高明了。
这是蠢。
或者说，这是疯狂。
“看来，我是高估了钱大人的格局。”
李长卿放下公文，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大概以为，我在北凉天高皇帝远，只要他卡住盐引，我就只能干瞪眼。等到互市因为缺货而崩溃，蛮族闹事，那就是我的失职。到时候，他再反咬一口，说我办事不力。”
“那咱们怎么办？”
齐松急道，“现在库存的盐最多还能撑五天。五天后，要是那些牧民拿着皮子换不到盐，他们可是会拔刀的。到时候别说做生意，恐怕这商城都要被他们拆了。”
“五天……”
李长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繁忙的街道。
“齐大人，你知道对付这种不要命的疯狗，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打死他？”
“不。”
李长卿摇了摇头，“是找一个比他更硬，更讲规矩的人，用规矩压死他。”
“备车。”
李长卿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
“去哪？”
“北凉府衙。”
李长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去拜访一位故人。一位把规矩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夫子。”
……
北凉府衙。
这里是北凉省的治所，威严而肃穆。
门口的两座石狮子经过风沙的侵蚀，显得有些斑驳，但依然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仪。
现任北凉知府，周正，正坐在大堂后的签押房里，手里捧着一卷书。
周正此人，正如其名，方正刻板。
他是科举正途出身，在北凉当了十年的官。
从县令做到知府，靠的就是“清廉”二字。
他没有什么大才，也不懂得变通，但胜在守得住底线。
当年李长卿参加府试时，周正便是主考官。
“大人，互市监提举李长卿求见。”
门房进来通报。
周正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李长卿？”
周正眉头微皱。
对于这个昔日的门生，他现在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李长卿中了状元，是北凉的荣耀。
另一方面，李长卿搞的那个互市监，充满了商贾气息。
又是卖什么雪花盐，又是搞什么马王大会，弄得整个北凉府人心浮动，商人们一个个都钻进了钱眼里。
这在信奉“重农抑商”的周正看来，简直是有辱斯文。
“让他进来吧。”
周正叹了口气。
毕竟是状元，又是京官，不见是不行的。
片刻后，李长卿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那身显眼的绯色官袍，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儒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来拜访老师的学生。
“学生李长卿，拜见府尊大人。”
李长卿恭恭敬敬地行了弟子礼。
周正看着他这副模样，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坐吧。”
周正指了指下首的椅子，“你是京官，又是状元，不必行此大礼。”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李长卿并没有坐下，而是依旧站着。。
“当年若非府尊大人赏识，提点文章，学生也走不到金銮殿上。”
这话听着顺耳。
周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今日来，是为了互市的事吧？”
周正开门见山，“本府听说了。你那黑石口搞得热闹，连城里的米价都被你买贵了。商人们都往你那跑，地都没人种了。”
这是在敲打。
李长卿神色不变。
“府尊大人教训得是。商人逐利，确实有些浮躁。但学生以为，北凉地处边陲，土地贫瘠，光靠种地，百姓只能勉强糊口。若是能通过互市，让百姓多一条活路，也未必是坏事。”
“活路？”
周正冷哼一声，“本府只看到你把大宁的盐和茶，源源不断地送给蛮族。这是资敌！若是哪天蛮族吃饱了，打过来，你就是千古罪人。”
“所以学生今日来，就是为了让蛮族打不过来。”
李长卿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
“府尊大人请看。这是互市监开市以来，一个月的账目。”
周正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并没有写赚了多少钱，而是写着：
【购入战马一千二百匹。其中上等种马五十匹。】
【换回被掳掠汉人奴隶三百六十人。】
【通过交易，使得白羊部、灰鼠部等十二个小部落，脱离黑狼部控制，向我大宁寻求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