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联名弹劾
周正的手顿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账册上全是金银流水,没想到却是这些东西。
“府尊大人。”
李长卿的声音沉稳有力。
“您说学生资敌。但学生换回来的,是战马,是人口,是人心。蛮族缺盐,我们给他们盐,换走他们的马。没有了马,他们的骑兵就是没牙的老虎。这难道不是削弱敌人吗?”
“再看那些小部落。以前他们跟着黑狼部抢劫,是因为没饭吃。现在他们靠卖皮毛就能养活全家,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拼命?”
“学生以为,这才是真正的教化。不是用书本,而是用生活。”
周正沉默了。
他虽然刻板,但不是瞎子。
北凉边境这段时间的安宁,他也看在眼里。
自从互市开了之后,确实很少听到有蛮族打草谷的消息了。
“那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周正合上账册,语气缓和了许多,“既然做得不错,那就继续做下去便是。”
“做不下去了。”
李长卿苦笑一声,“因为有人不想让咱们做下去。”
“何人?”
“户部左侍郎,钱谦。”
李长卿把那封驳回盐引的公文,放在了周正面前。
“钱大人以江南水患为由,扣押了互市监所有的盐引。现在黑石口的库房已经空了。五天后,如果拿不出盐,那些刚刚归附的小部落,就会觉得大宁言而无信。”
“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李长卿看着周正的眼睛,“他们会觉得被骗了。愤怒的蛮族会拿起刀,冲进商城,抢走所有的东西。北凉边境,将再次血流成河。”
周正拿起公文,仔细看了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荒唐!”
周正猛地一拍桌子,“江南水患虽急,但那是赈灾粮的事,与盐引何干?况且北凉的盐引是专款专用,怎么能挪作他用?这是乱政!”
周正是个认死理的人。
在他看来,朝廷的规矩就是天。
钱谦这种明显的公报私仇、因私废公的行为,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钱大人位高权重,学生人微言轻,实在是没办法了。”
李长卿叹了口气。
“学生只能来求府尊大人。您是北凉的父母官,这里的百姓安危系于您一身。若是乱起来,受苦的还是北凉百姓。”
“你想让本府做什么?”
“学生恳请府尊大人,与学生联名上折子。”
李长卿正色道,“弹劾钱谦。”
“弹劾?”
周正手一抖,“弹劾户部侍郎?这可是大事。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那就是诬告同僚。”
“证据有。”
李长卿从怀里掏出第二份东西。
这是一份来自京城苏寒的密信,上面附着几张从江南盐商那里搞来的私账复印件。
“钱大人说江南缺盐。但据学生在京城的朋友查证,钱大人的家族在江南的盐号,最近正在高价抛售官盐。”
“他扣住了给北凉的盐引,转手倒卖给了私盐贩子,从中牟取暴利。这就是他所谓的赈灾。”
周正接过密信,越看脸色越黑。
作为清流,他最恨的就是贪官。
尤其是这种打着国家大义的旗号,发国难财的贪官。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周正气得胡子乱颤,“身为朝廷大员,不思报国,反而中饱私囊,置边关安危于不顾!此贼不除,国无宁日!”
“府尊大人。”
李长卿趁热打铁,“这份折子,若是只由学生来写,皇上可能会觉得是兵部和户部的党争。但若是由您这位清正廉明的地方官来写……”
“那就代表了民意。代表了北凉百万百姓的愤怒。”
周正站起身,在签押房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是彻底得罪了钱谦,甚至得罪了钱谦背后的势力。
他在官场上这么多年,一直明哲保身。
但看着那本换回战马的账册,看着那封倒卖官盐的密信。
周正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读圣贤书的初衷。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句话,不仅仅是挂在嘴上的。
“拿笔来!”
周正大喝一声。
书吏连忙送上笔墨。
周正铺开奏折,提笔饱蘸浓墨。
他的手很稳,字迹方正有力,如同他的人一样。
【臣北凉知府周正,跪奏陛下:】
【户部左侍郎钱谦,名为朝廷重臣,实为国之硕鼠。】
【其一,罔顾边防大计,无故扣押互市盐引,致使北凉马政濒临崩溃,边关不宁。】
【其二,借江南水患之名,行倒卖官盐之实。中饱私囊,其心可诛!】
【臣虽位卑,然守土有责。今日冒死上奏,请陛下彻查户部,严惩奸佞,以正视听!】
写完,周正拿过知府大印,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这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签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长卿。”
周正把折子递给李长卿,“这折子,你拿去。加上你的名字,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本府这顶乌纱帽,今天就押在这一把上了。”
李长卿双手接过折子,深深一揖。
“府尊大人高义。学生代北凉百姓,谢过大人。”
“去吧。”
周正挥了挥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既然做了,就做得彻底点。别让那些贪官污吏,脏了这大宁的天下。”
……
走出府衙。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齐松一直在马车旁等着,见李长卿出来,手里拿着明黄色的奏折,眼睛顿时亮了。
“成了?”
“成了。”
李长卿上了车,“周正虽然刻板,但骨头是硬的。钱谦这次,踢到铁板了。”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
李长卿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折子送出去,至少要十天才能有回音。这十天里,钱谦肯定会收到风声,他会反扑。”
“折子肯定会被压住不奏,所以我需要上两封折子,一封八百里加急走官道,一封会由我李家人亲自送给远在京城的苏寒苏大人。”
“告诉李大山,让他带着团练,把那几十口大锅再增加一倍。毒盐还得继续熬。哪怕是用命填,这十天也得撑过去。”
“另外……”
李长卿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让红袖的骑兵动一动。别在城里待着了。去边界线上转转。”
“若是黑狼部想趁着这几天闹事……”
“那就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刀也可染血。”
马车缓缓驶动。
李长卿手里紧紧握着那份奏折。
这是一把剑。
一把由清流的愤怒和边关的危机铸成的剑。
这一次,他要直插钱谦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