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两手准备,方能万全
京城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洗刷不掉的寒意。
雨水顺着琉璃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户部左侍郎钱谦的府邸,此刻大门紧闭,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被雨水淋得有些发暗。
书房内,烛火摇曳。
钱谦穿着一身宽松的便服,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很急,脚下的软底布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坐在太师椅上的是他的亲哥哥,都察院左都御史,钱峰。
相比于钱谦的焦躁,钱峰显得沉稳许多。
他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神却透过升腾的热气,冷冷地盯着自己的弟弟。
“慌什么。”
钱峰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天还没塌下来。”
“哥,这天快塌了。”
钱谦停下脚步,脸色有些发白。
“北凉那边的探子回报,那个叫周正的老顽固,竟然和李长卿联名上了折子。说是要弹劾我倒卖官盐、中饱私囊。那折子走的是八百里加急,算算日子,明天一早就能递到通政司。”
“周正……”
钱峰眯起眼睛,“那个在北凉当了十年知府的榆木脑袋?他怎么会掺和进来?他和李长卿不是一路人。”
“李长卿那个妖孽,嘴皮子太厉害。”
钱谦咬牙切齿。
“不知道他给周正灌了什么迷魂汤。哥,这次不一样。以前弹劾我的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御史,我可以说是党争。但这次是地方实权知府加上新科状元,还有……那份所谓的证据。”
提到证据,钱谦的手抖了一下。
他在江南盐务上的手脚做得并不干净。
毕竟这几年顺风顺水惯了,以为没人敢查户部的账,有些痕迹留得太明显。
“证据?”
钱峰冷笑一声,“只要人死了,或者账本烧了,证据就是废纸。”
“现在烧账本来不及了。”
钱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些盐商一个个精得跟鬼一样,手里肯定留着底单。万一皇上真的派人下江南去查……”
“那就别让皇上查。”
钱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
“折子明天到通政司。通政司那边有我的人。我可以把折子压半天。”
“半天有什么用?”
“半天足够我们先发制人。”
钱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李长卿弹劾你倒卖官盐,那是经济问题。这种事,皇上通常会派人核查,一来二去要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变数太大。”
“但如果我们弹劾李长卿私通外敌、意图谋反呢?”
钱谦愣住了:“谋反?这帽子是不是太大了?皇上不会信的。”
“皇上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多疑。”
钱峰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
“李长卿在北凉搞互市,收拢蛮族人心,还私自组建什么护商军。他在草原上的威望,已经超过了朝廷。这就叫养寇自重,拥兵自重。”
“你立刻写一份折子,就说户部之所以扣押盐引,是因为发现李长卿利用互市之便,向蛮族输送铁器和硫磺。这些都是朝廷严令禁止的违禁品。”
“为了防止资敌,户部才不得不暂停盐引。”
“如此一来……”
钱峰手中的笔重重落下。
“你的贪墨,就变成了忧国忧民的权宜之计。而李长卿,就成了那个为了赚钱不顾国家安危的卖国贼。”
“在通敌叛国的大罪面前,你那点倒卖私盐的小事,皇上根本顾不上。”
钱谦听得眼睛发亮。
这招“围魏救赵”,确实毒辣。
“可是铁器和硫磺,李长卿没卖啊。”钱谦有些犹豫,“若是兵部去查……”
“查?”
钱峰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黑石口那么大,人多手杂。咱们在北凉又不是没人。让他随便往哪个蛮族的马车里塞几把刀,塞几罐火药。到时候人赃并获,他李长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只要坐实了他通敌,周正那个老顽固为了自保,肯定会反咬一口。到时候,这联名折子,就是废纸一张。”
“好!就这么办!”
钱谦一扫刚才的颓废,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喜色。
“哥,我这就去安排人。让北凉那边的暗桩动起来。”
钱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盏。
“记住,要做得干净点。这次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
京城,崇文坊。
雨夜中的李宅显得格外安静。
苏寒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盏如豆的油灯。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
这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精明却带着几分惊恐的脸。
他是江南最大的盐商之一,姓赵,名哲。
“苏公子。”
赵哲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在微微颤抖,“这东西……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您确定,长公主那边能保住我?”
苏寒看着桌上那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
这是钱谦在江南倒卖官盐的原始底账。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数量,以及流向钱府的银两数目。
为了拿到这东西,苏寒在京城最乱的贫民窟里躲了三天,才和这个因为分赃不均被钱谦威胁灭口,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盐商接上头。
“赵掌柜放心。”
苏寒把手按在账册上,神色郑重。
“李兄在北凉已经动了手。这份东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块石头。只要呈上去,钱谦必死无疑。他死了,你就安全了。”
“可是……这东西怎么呈上去?”
赵哲担忧道,“通政司和都察院都是钱家的人。咱们要是走正规路子,这账册还没到皇上手里,咱们的脑袋就先搬家了。”
“不走通政司。”
苏寒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那是李长卿临走前留给他的,长公主府的腰牌。
“走后宫。”
苏寒站起身,眼神坚定。
“明天是十五,长公主会进宫给太后请安。我会想办法把这东西,送到长公主的手里。”
这是一招险棋。
后宫不得干政。
长公主虽然受宠,但若是直接插手朝堂之事,也会惹来非议。
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钱家的势力在朝堂上盘根错节,常规的渠道已经被堵死。
只有借那把“最尊贵的刀”,才能劈开这铁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