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人性
消息通过八百里加急,飞向北凉。
但在消息到达之前,黑石口的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五天期限已到。
库房里连一粒盐都没有了。
城外,无数牧民聚集在交易区。他们手里拿着皮毛,眼中满是焦急和愤怒。
“为什么还不开市?”
“我们要盐!我们要盐!”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开始推搡守卫,有人甚至拔出了刀。
按察使王肃骑在马上,在城外冷笑。
“李长卿,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王肃看着那些躁动的蛮族人。
“只要他们一动手,我就以平叛的名义冲进去。到时候,乱军之中,你这个提举大人若是死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城楼上。
李长卿看着下面即将失控的人群。
他的身后,是一百口巨大的铁锅。
锅里煮着最后的一批羊肉,那是李大山带着人连夜宰杀的。
但锅里没有放盐。
因为真的没盐了。
“公子,怎么办?”
公孙羊的手在抖,“压不住了。那些部落首领已经开始骂人了。说咱们是骗子。”
李长卿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压不住,就不压。”
李长卿转身,拿起一面铜锣。
“当!”
锣声响起。
李长卿站在城楼边,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大喊。
“诸位!”
“我知道你们想要盐。但我现在确实没盐了。”
下面一片哗然。
“骗子!”
“杀了这帮汉人!”
“慢着!”
李长卿大喝一声,“我没盐,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有盐!有人想饿死你们!想让你们继续回去当奴隶!”
他指着城外王肃的大营。
“看见那些兵了吗?就是他们扣了我的盐车!就是他们想把这互市关了!”
“我现在手里只有肉。没有盐的肉。”
“你们要是想吃有盐的肉,就得自己去拿!”
李长卿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城门的钥匙。
“我把门打开。”
“我这城里没有盐。但那个王大人的大营里,有的是好东西。”
“你们敢去拿吗?”
这是一招祸水东引。
也是一招借刀杀人。
牧民们转过头,看向了城外那座森严的大营。
他们的眼睛红了。
饥饿,愤怒,还有对那个挡了他们财路的贪官的仇恨。
“抢他娘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抢!”
数万名牧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绕过商城,向着王肃的大营冲去。
王肃傻眼了。
他原本是来围困李长卿的,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几万蛮子的目标?
“拦住他们!放箭!放箭!”
王肃惊恐地大叫。
但五百名官兵,在数万名愤怒的牧民面前,就像是大海里的一叶扁舟。
李长卿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很冷。
“王大人,既然你想玩火,那就别怪火烧到自己身上。”
八月初的黑石口,天色阴沉。
风停了。
但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比狂风暴雨还要猛烈。
按察使王肃的大营,原本扎在离商城三里外的土坡上,居高临下,栅栏森严。
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官兵,加上几百名随行的差役,构成了这里的一道铁壁。
在王肃看来,这道铁壁足以把那个不听话的互市监困死,足以让那些卑贱的蛮族牧民望而却步。
他坐在中军大帐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冷笑。
“闹吧。闹得越凶越好。”
王肃吹了吹茶沫。
“只要他们敢动手,本官就敢杀人。到时候,互市监私通蛮族,激起民变的罪名,就是铁案。”
然而,他低估了两件事。
第一,他低估了饥饿的力量。
第二,他低估了李长卿那种“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
外面的嘈杂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杂乱的叫骂,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整齐的,类似于野兽咆哮的轰鸣。
“抢盐!”
“抢粮!”
“活命!”
这三个词,经过数万人的喉咙同时吼出来,震得大帐里的桌子都在颤抖。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名千夫长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头盔都跑歪了,脸上满是惊恐。
“冲过来了!他们冲过来了!”
“谁冲过来了?李长卿的人?”王肃猛地站起来。
“不,不是!是那些牧民!几万个牧民!漫山遍野全是人!”
千夫长声音发颤。
“他们疯了!他们拿身体撞栅栏!前面的被扎死了,后面的踩着尸体往上爬!咱们的箭射完了,根本挡不住!”
“什么?!”
王肃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粉碎。
他冲出大帐。
眼前的一幕,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黑色的潮水。
数万名蛮族牧民,红着眼睛,挥舞着弯刀,木棒,甚至仅仅是石块。
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撞向大营的木栅栏。
并没有什么战术,也没有什么队形。
就是纯粹的、压倒性的人数优势。
“拦住他们!给我杀!”
王肃拔出腰间的佩剑,歇斯底里地大吼。
但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人潮的怒吼中。
那五百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兵,此刻面对这种不计生死的冲锋,心理防线瞬间崩了。
五百对一万?优势在谁?傻子都能看出来吧?
他们是来当差的,不是来送死的。
面对几万个为了活命而发疯的人,哪怕是正规军也得掂量掂量,更何况这些平时只会在地方上抓贼的衙役兵丁?
“跑啊!”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防线瞬间溃散。
士兵们扔下兵器,脱掉碍事的甲胄,转身向着反方向的荒原狂奔。
“回来!都给我回来!临阵脱逃者斩!”
王肃还在挥舞着宝剑,试图维持秩序。
但下一刻,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蛮族头领。
“就是你抢了我们的盐?”
那头领的通用语说得很蹩脚,但眼里的杀气很纯正。
“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按察使!”
王肃的官威在这一刻依然没放下,他试图用身份压人。
“你敢动我?这是造反!是要灭族的!”
“造反?你是大宁的官,又不是我北蛮的官。”
头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子都要饿死了,还管你什么官?”
“砰!”
一记老拳,狠狠地砸在王肃的面门上。
王肃只觉得鼻梁骨一声脆响,鲜血狂喷,三颗牙齿齐齐飞出,整个人也重重地摔在泥地上。
紧接着,无数只脚踩了过来。
那些愤怒的牧民冲进大营,开始疯狂地翻找。
他们掀翻了帐篷,砸碎了桌椅,把所有能看到的东西都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