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王肃被人群挤在中间,那身象征着权力的绯色官袍被扯得稀烂,发髻散乱,脸上全是泥和血。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平日里的高傲和体面,此刻被踩进了泥里。
“别打了,别打了……”
王肃哭喊着,“我有钱,我给你们钱……”
“钱?”
一个老牧民啐了一口唾沫在王肃脸上,“钱能吃吗?我们要盐!”
“没有盐,就把他的肉割下来腌了!”
几个红了眼的部落首领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的弯刀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着寒光。
王肃看着那些刀,裤裆一热,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钱谦误我!
就在那几把弯刀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当!”
一声极其清脆,穿透力极强的铜锣声,硬生生切入了这混乱的战场。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大地在震动。
这一次的震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那是正规骑兵冲锋时的律动。
“圣旨到!谁敢造次!”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围在王肃身边的牧民们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兵,如同利剑一般切开了混乱的人群。
为首一人,身穿深青色官袍,并没有穿甲胄,但他手中的那面金牌,在昏暗的天色下依然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北凉知府,周正。
在他身后,跟着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府衙精锐捕快,以及两百名从附近调来的卫所官兵。
周正勒住战马,战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脸色铁青。
“都给我住手!”
周正的声音并不大,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以及他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让在场的数万人感到了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蛮族人虽然凶,但他们也知道,这黄色的卷轴代表着那个坐在京城里的,至高无上的皇帝。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周正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人群中央。
他看了一眼躺在泥地里,浑身是血,已经吓得失禁的王肃,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厌恶。
这就是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扬,要查封互市监的按察使?
“王大人,别装死了。”
周正冷冷道,“起来接旨吧。”
王肃听到“接旨”两个字,身体猛地一颤。
他睁开肿胀的眼睛,看见了周正,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
“周大人!周大人救我!”
王肃连滚带爬地抱住周正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帮蛮子造反了!他们要杀官!快!快让你的兵杀了他们!”
周正一脚将他踢开。
“杀他们?”
周正环视四周,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眼神惶恐的牧民。
“他们是为了活命。而你,是为了私利。”
周正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北凉按察使王肃,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国家,反与奸臣钱谦勾结,擅调兵马,围困互市,截留盐引,意图激起边变,罪大恶极!”
“着即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其党羽一律拿下!”
“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王肃的心口。
王肃呆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
“革职?三法司?”
王肃喃喃自语,“不可能,钱大人呢?钱侍郎不会不管我的,钱御史呢,我是他的门生……”
“钱谦?钱峰?”
周正从怀里掏出一份邸报,直接扔在王肃那张满是污血的脸上。
“你的那两位钱大人,三天前就已经进了诏狱。他贪墨的四百万两银子,现在都在国库里锁着呢。他为了自保,早就把你供出来了。”
“王大人,你的梦,该醒了。”
王肃抓起那份邸报,看着上面那触目惊心的红字标题。
户部侍郎钱谦贪腐案告破,钱氏一族下狱。
“完了!”
王肃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了。
他两眼一翻,身子一软,彻底晕死过去。
“来人!”
周正一挥手,“上枷锁!带走!”
几个如狼似虎的捕快冲上来,把死狗一样的王肃拖了下去。
处理完了贪官,周正转过身,面对着数万名还在观望的牧民。
危机并没有完全解除。
这些牧民虽然被圣旨震住了,但他们眼里的渴望并没有消失。
他们还是饿。他们还是要盐。
如果不给他们一个交代,这几万人随时可能再次暴动。
“诸位!”
周正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朝廷已经查明,这次断盐,全是奸臣所为。如今奸臣已除,公道已还!”
“但公道不能当饭吃。”
人群中,一个胆大的头领喊道,“我们要盐!没有盐,我们还是活不下去!”
“盐有!”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
众人抬头。
只见李长卿站在城头,迎风而立。
“新的官盐已经在路上了,三天后必达!”
李长卿指着城外的大路,“这三天,互市监负责大家的吃喝!”
“开仓!”
随着李长卿一声令下。
商城的城门大开。
数百辆大车鱼贯而出。
车上装的不是盐,而是白面。
雪白精细的,在这个时代也是硬通货的白面。
“李大人说了!”
李大山站在车队最前面,手里提着大勺子。
“凡是今天没换到盐的,每人领十斤白面!这是朝廷给大伙的赔偿!”
“不仅有面,城西那边已经架好了锅!羊汤管够!馒头管够!”
“吃饱了,喝足了,三天后再来换盐!”
白面。
羊汤。
对于这些已经饿了好几天的牧民来说,这比任何承诺都要管用。
人群中的戾气,在那一袋袋白面面前,瞬间消散了。
“李大人仁义!”
“大宁皇帝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
一场足以酿成边关大乱的危机,就这样在“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手段下,化解于无形。
城楼上。
李长卿看着下面开始有序领面的人群,手心里的汗终于干了。
“齐大人。”
李长卿转头看向身后的齐松。
“记下来。这次发的白面,一共三万斤。这笔账,别算互市监的头上,到时候要算在抄没王肃家产的账头上。”
齐松:“……”
都这时候了,你还算账?
不过齐松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敬佩。
这才是能吏。
这才是那种能把天大的窟窿补上,还能顺手把补窟窿的钱从贪官身上薅下来的人。
“李大人,你这一手借刀杀人加收买人心,玩得是真漂亮。王肃直到被拖走,恐怕都没想明白,这几万牧民怎么就成了你手里的兵。”
“民心似水。”
李长卿淡淡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王肃想堵水,结果被水淹了。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