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和皇帝开启私聊
八月十五,中秋。
京城的月色很好,清冷的光辉洒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给这座庞大的宫殿镀上了一层霜。
往年的中秋,宫里都要大摆宴席,名为家宴,实则是皇上为了安抚宗室和勋贵的一场应酬。
但今年不同。
乾清宫没有挂灯笼,也没有传歌舞。
只有御书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李长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站在御书房的门槛外。
他没有戴官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显得干净利落。
大太监王安手里提着拂尘,弯着腰从里面退出来,走到李长卿面前,脸上堆满了笑。
“李大人,皇上候着呢。进去吧,别拘礼。”
李长卿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袖,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御书房内很暖和。
地龙烧得正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夹杂着些许墨汁的味道。
皇帝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御案后面,而是盘腿坐在窗边的一张罗汉榻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两碟月饼,一壶清茶,还有那个从钱谦家里抄出来的账本。
“臣李长卿,叩见陛下。”
李长卿跪下行礼,额头触碰到金砖地面,感到一阵凉意。
“起来。”
皇帝的声音有些慵懒,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轻松。
“今日是中秋,朕这里没有君臣,只有……你我。”
此话一出,让李长卿的心头微微一跳。
他站起身,垂手而立。
“过来坐。”
皇帝拍了拍罗汉榻的另一侧。
“朕听说你在北凉,跟那个叫楚天雄的老匹夫都能在一张桌子上喝酒。怎么到了朕这里,反而拘束了?”
“臣不敢。”
李长卿走过去,但他没有坐榻上,而是搬了个锦墩,坐在了皇帝的对面。
皇帝看了一眼他那身朴素的衣裳,笑了。
“看来朕的状元郎是个清官。在北凉经手了几百万两银子的生意,回京的时候,身上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
“臣有玉佩。”
李长卿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猛虎玉佩,那是楚红袖送的。
“只是这块玉佩太重,臣怕压坏了官袍。”
皇帝看了一眼那块玉,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镇北将军府的东西,他自然认得。
李长卿主动掏出这玉佩自然也是让皇帝安心。
说明他和楚天雄的关系,都是摆在台面上的,虽然关系不错,但都在皇帝掌控之中。
若是暗戳戳的不敢承认,才会让皇帝生疑。
“行了,不说闲话。”
皇帝拿起那个账本,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你看过?”
“臣看过抄录的副本。”
“四百六十万两。”
皇帝叹了口气,把账本扔在小几上。
“朕的国库,一年的岁入也不过两百万两。一个户部侍郎,竟然贪了国库两年的收入。李长卿,你说,这大宁朝,到底是朕的,还是他们钱家的?”
李长卿神色平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天下自然是陛下的。钱谦贪的,不过是陛下暂时寄存在他那里的银子。如今陛下要用,自然就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
皇帝苦笑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啊,取回来了。可朕的心里堵得慌。朕在想,这朝堂之上,是有一个钱谦,还是有十个钱谦?如果把这满朝文武的家都抄了,朕是不是就不缺钱了?”
李长卿看着皇帝。
这位天子,登基二十年,一直勤勉,却始终被文官集团掣肘。
如今钱谦案发,彻底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让他看到了底下的烂疮。
“陛下,杀鸡取卵,非长久之计。”
李长卿缓缓说道,“贪官是杀不完的。杀了一个钱谦,还会有一个赵谦、孙谦。只要这土壤还在,韭菜割了一茬,还会长出一茬。”
“土壤?”
皇帝放下了茶杯,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长卿。
“你说的土壤,是什么?”
“是规矩。”
李长卿迎着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大宁朝现在的规矩,是重文抑武,是层层制衡。这种规矩,防住了武将造反,防住了权臣专权,但也防住了办事的人。”
“户部管钱粮,兵部管打仗,工部管建设。这本没错。但现在的局面是,户部不想给钱,兵部就打不了仗,工部想修河堤,户部又要核算成本。六部之间互相扯皮,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在公文流转中就能拖黄了。”
“钱谦之所以能贪,是因为他掌握了审批的权力。他不仅能决定给谁钱,还能决定什么时候给。这种权力太大了,而且缺乏监管。”
皇帝沉默了。
他拿起一块月饼,掰开,里面的莲蓉馅露了出来。
“那你觉得,该如何改?”
“分权。”
李长卿伸出一根手指,“把管钱和用钱分开。把决策和执行分开。”
“怎么分?”
“成立一个新的衙门。不归六部管,直接对陛下负责。”
李长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就像互市监一样。互市监之所以能成,是因为它跳出了户部和兵部的管辖,直接听命于陛下。我们虽然也用钱,但每一笔钱都有皇城司盯着,每一笔账都公开透明。”
“臣建议,成立度支院。专门负责审核国家预算和决算。户部只负责收税和保管银子,想花钱?得度支院点头。而度支院的人,不能由户部官员兼任,要从翰林院、都察院,甚至……从民间选拔懂账目的人来担任。”
“让管账的人碰不到钱,让管钱的人做不了账。”
皇帝听得很认真。
他在脑海里推演着这个方案。
确实,这招很毒。
直接把户部的权力腰斩了一半。
以前户部尚书是“计相”,权力极大。
如果有了度支院,户部就变成了一个大账房和仓库保管员。
“这法子好是好。”
皇帝把月饼放下。
“但阻力会很大。内阁那帮老家伙,肯定会说这是违背祖制,是叠床架屋。”
“陛下,祖制也是人定的。”
李长卿淡淡道,“太祖定下的规矩,是为了那个时候的大宁。现在的大宁病了,就得换药方。若是死守着祖制,等着蛮族打进京城,那时候祖宗牌位都保不住,还要祖制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极重。
若是换了别的臣子,早就被拖出去打板子了。
但皇帝听了,却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解气的笑容。
“骂得好。”
“朕早就想这么骂他们了。可惜朕是皇帝,得讲究个垂拱而治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