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御前争辩
捧杀。
把你捧得高高的，让你去干最难的事，得罪最多的人。
等你犯了众怒，再一脚把你踢下去，平息民愤。
这就是官场的老辣手段。
“下官明白了。”
李长卿拱手致谢。
到了宫门口。
李大山正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月饼。
看到李长卿出来，李大山猛地站起来，把剩下的月饼塞进嘴里。
“二弟！你可算出来了！俺都快饿死了！”
李长卿看着大哥那憨厚的脸，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大哥，回家。”
“好嘞！安伯在家炖了羊肉，给咱们接风！”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
李长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回荡着皇帝的话，还有王安的提醒。
神机营。
武定侯。
内阁首辅。
这京城的棋局，比北凉那盘棋要大得多，也凶险得多。
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手里握着这个时代最锋利的武器：
不是枪炮，不是权谋。
而是，先进的生产力和制度。
“想玩捧杀？”
李长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看看，是你们把我捧杀了，还是我把这天给捅破了。”
马车转过街角，崇文坊那盏熟悉的灯笼，在夜色中亮起。
那是家的方向。
……
八月十六，早朝。
经过一夜秋雨的洗礼，紫禁城的广场上泛着一层湿冷的水光。
百官列队，鱼贯穿过午门。
今日的气氛有些异样，不少官员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队伍末端那个年轻的身影。
李长卿。
昨日还是刚回京述职的从六品翰林修撰，今日却站在了四品官的队列里。
虽然还没有正式换上绯袍，但那个位置，已经说明了一切。
金銮殿上，鞭响三声。
大太监王安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修撰李长卿，北凉治边有功，筹建互市，充实国库，堪为栋梁。特擢升为正四品，授神机营提督，专司筹建新军，演练火器。钦此！”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内虽然依旧肃静，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正四品。神机营提督。
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官职，也是一份从未有过的殊荣。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仅跨过了文官那道难以逾越的五品门槛，更是直接掌了兵权。
“臣，有本奏！”
队列中，一个身穿麒麟补子绯袍的武官大步出列。
正是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武定侯崔猛。
崔猛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环眼死死地盯着李长卿，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陛下！”
崔猛声如洪钟。
“自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过文官直接统兵的先例！神机营乃是京营精锐，掌管火器重地。李长卿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让他去管神机营，岂不是让天下武人寒心？若是炸了营，伤了人，谁来担这个责？”
崔猛的话音刚落，文官队伍里也走出一人。
礼部侍郎陈修，也是内阁首辅杨挺仪的门生。
“陛下，武定侯言之有理。”
陈修拱手道，“文武殊途，乃是祖制。李大人虽然才华横溢，但毕竟年轻识浅。骤登高位，且掌管兵权，恐难以服众。再者，神机营筹建需耗费巨资，如今户部空虚，哪里还有银子去练新兵？”
一文一武，两面夹击。
这是朝堂上最常见的手段。
武将攻击你的能力，文官攻击你的资格和钱粮。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早已冷汗直流，跪地请辞。
但李长卿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爱卿，众卿家觉得你不行。你有何话说？”
李长卿整理衣冠，出列，跪拜。
“臣以为，武定侯和陈侍郎说得都对。”
此言一出，百官愕然。这就认怂了？
李长卿站起身，转向崔猛。
“武定侯说臣手无缚鸡之力。没错，臣确实拉不开硬弓，舞不动大刀。但神机营是火器营。”
“火器之道，在于算，而不在于力。”
李长卿声音平稳，传遍大殿。
“火药的配比，需要算；火炮的射角，需要算；弹道的落点，更需要算。”
“武定侯既然懂兵，那下官请教一个问题。若要在三里之外，用红衣大炮轰击敌方城门，当用多少火药？炮口抬高几寸？风向偏西三刻，又该如何修正？”
崔猛愣住了。
他打仗靠的是勇猛，是冲锋陷阵。
这种精细的算术，那是工匠的事，他哪里知道？
“这……这是工匠的事！本侯只需要下令开炮！”崔猛强辩道。
“谬矣。”
李长卿摇头，“将不知兵，那是庸才。将不知器，那是送死。若是连火器的原理都不懂，只知道瞎指挥，炸膛了算谁的？打不中敌人算谁的？”
“臣虽不懂刀枪，但臣懂算学，懂格物。臣能保证，神机营的每一颗炮弹，都能落在敌人的头上，而不是在自家炮膛里炸开。”
说完，李长卿又转向礼部侍郎陈修。
“陈大人说户部没钱。”
“没错，户部是没钱。钱都让钱谦那个硕鼠给贪了。”
提到钱谦，陈修的脸色变了变。
“但是，”
李长卿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这是他昨晚连夜整理的神机营预算。
“臣这次练兵，不需要户部出一文钱。”
“不需要？”陈修一愣，“那你拿什么练？用嘴练？”
“用赃款。”
李长卿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已降旨，将抄没钱谦的四百六十万两赃银，全部拨付给神机营，作为开办经费。这是皇上的内帑，是皇上的私房钱。怎么，陈大人觉得皇上花自己的钱，也需要经过礼部批准吗？”
绝杀。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用贪官的钱来练兵，这不仅堵住了文官的嘴，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打脸。
你们不是说没钱吗？
钱都在你们同僚家里搜出来的，现在皇上拿来用，谁敢说个不字？
崔猛涨红了脸，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是内阁首辅杨挺仪的眼神。
杨挺仪站在百官之首，神色淡然，仿佛刚才的争吵与他无关。
“陛下。”
杨挺仪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极有分量。
“既然李大人有此信心，且经费已足，老臣以为，不妨一试。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朝廷应当给机会。”
“不过……”
杨挺仪话锋一转。
“神机营毕竟是京营编制。人员选拔、驻地安排，还需由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协调。李大人初来乍到，对京城防务不熟，还需多听听武定侯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