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当场验枪
西山乱石岗，正如其名，是一片被乱石和杂草覆盖的荒原。
九月的秋风从这里刮过，卷起漫天的黄沙，打在人脸上生疼。
这里没有高墙深院，只有连绵起伏的简易帐篷和刚刚平整出来的校场。
但这里的精气神，却和京城里那些暮气沉沉的衙门截然不同。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五千名神机营士兵，分成了十个方阵，正在进行最基础的队列操练。
他们身上穿着还没完全统一的新旧军服，手里拿的也不是火器，而是削尖了的木棍。
李长卿站在一处高高的土台上，负手而立。
他的身边站着铁塔般的李大山，还有一个身形消瘦、眼神阴鸷的男人。
齐松。
“大人，”
齐松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场面，眉头微皱。
“这都练了半个月了。光练走步、练站姿，连个火铳的影子都没见着。兄弟们私下里都在嘀咕，说咱们这神机营，是不是改名叫木棍营了。”
“急什么。”
李长卿目光沉稳，“火器是凶器。用好了杀敌，用不好杀自己。这群人以前散漫惯了，要是现在把火药给他们，不出三天，这乱石岗就能被他们炸平了。”
“可是……”齐松指了指远处那条蜿蜒的土路，“没有家伙事儿，咱们就是练出一朵花来，那也是花架子。兵部那边怎么说？崔猛答应的火器，什么时候到？”
正说着，远处的土路上腾起一阵烟尘。
一队插着“兵部武库司”旗号的车队，吱吱扭扭地开了过来。
足有二十辆大车，车辙压得很深，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来了。”
李长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崔侯爷的大礼到了。”
……
车队在校场边缘停下。
一个身穿六品官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官员，慢吞吞地从头车上爬了下来。
他那一身崭新的官袍上甚至没沾多少灰尘，手里还拿着一块锦帕捂着口鼻，一脸嫌弃地看着这漫天的风沙。
此人名叫刘进，兵部武库司员外郎。
是武定侯崔猛的心腹，专门负责兵器调拨。
“哎哟，这鬼地方。”
刘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迎上来的李长卿拱了拱手，动作敷衍。
“李提督，久违了。下官奉武定侯之命，特来押运神机营所需的第一批军械。”
“刘大人一路辛苦。”
李长卿神色不动，回了一礼，“不知侯爷给咱们送来了什么好东西？”
“那自然都是好东西。”
刘进挺了挺胸脯，一脸傲然。
“这可是京营武库里压箱底的宝贝。一共是鸟铳一千杆，三眼铳五百杆，虎蹲炮二十门。还有火药三千斤，铅子五万发。”
这一报数，周围围过来的神机营千户、百户们，眼睛都亮了。
这么多？
要知道，京营里的火器向来金贵，平时别说发下来，就是看一眼都难。这次崔猛竟然这么大方？
“开箱！验货！”
刘进大手一挥。
随行的兵丁打开了车上的大木箱。
盖子一掀开，一股浓烈的霉味夹杂着铁锈味扑鼻而来。
原本还在兴奋的士兵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只见箱子里，那一杆杆所谓的“鸟铳”，像是一堆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烂木头。
枪管上锈迹斑斑，有的地方甚至锈出了坑。
木托早已开裂，甚至有的还长了白毛。
再看那些三眼铳，更是不堪入目。
三个铳管高低不平，铳身上的箍铁松松垮垮，仿佛稍微一用力就能散架。
至于那二十门虎蹲炮……
李长卿走过去，用手指在炮口轻轻一抹。
一层厚厚的铁锈簌簌落下。
“这就是京营压箱底的宝贝？”
李长卿看着手指上的铁锈，转过身，语气平静地问刘进。
刘进似乎早有准备。他不仅没有慌张，反而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李提督，您是文官，不懂这火器的门道。”
刘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火器嘛，只要能响就行。这些东西虽然看着旧了点，但那是久经沙场的证明。都是好铁打的，结实着呢。稍微擦擦油，一样能用。”
“稍微擦擦油？”
李长卿笑了。
他走到一个箱子前，随手拿起一杆鸟铳。
这枪轻得离谱。
正常的鸟铳，枪管必须用精铁反复锻打，壁厚且重。
但这杆枪，轻飘飘的，不用看都知道是偷工减料的劣质货。
“刘大人。”
李长卿把枪管对着阳光看了看。
那一层层剥落的铁皮下，隐约可见细微的裂纹。
“这枪管若是装上火药，点着了，它是从枪口喷火，还是从这里炸开？”李长卿指着枪管中段的一处裂纹。
“这……”
刘进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强硬道。
“那是表面的一点划痕，不碍事！李提督，这是武定侯亲自批的条子，也是兵部尚书用了印的。您要是觉得有问题，那就是亲自去问问侯爷吧！”
拿大帽子压人。
这是官场惯用的伎俩。
只要你签了字，收了货，以后炸膛炸死人，那就是你保养不当，跟兵部没关系。
“下官不敢质疑兵部。”
李长卿把枪放回箱子，“下官只是惜命。不仅惜自己的命，也惜这五千兄弟的命。”
“李大山。”
“在！”
“去，把那个稻草人搬过来。放在五十步外。”
李大山二话不说，扛着一个用来练刺杀的稻草人，噔噔噔跑到五十步开外，往地上一插。
“刘大人。”
李长卿转过身，看着刘进，脸上露出了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温和笑容。
“既然您说这枪是好枪，结实着呢。那咱们就按大宁军律，当场验枪。”
“验枪？”刘进心里咯噔一下，“怎么验？”
“很简单。”
李长卿指了指那杆鸟铳。
“装药，装弹，点火。只要它能打响，而且不炸膛，这批货，我李长卿二话不说，立马签收。而且我还要上折子，给刘大人请功。”
“这……”
刘进的脸色变了。
他是干这行的，自然知道这批货是什么成色。
那是几十年前造的废品，本来是要回炉重造的，被崔猛特意翻出来送给李长卿。
这玩意儿要是装了火药，十有八九是个“手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