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起高炉,炼好铁
张铁匠低着头,默认了。
“那如果我有好铁呢?”
李长卿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那是雪花银,成色极足。
“如果我有最好的苏钢,有足够的煤炭,有足额的工钱。张师傅,你能造出不炸膛的好枪吗?”
张铁匠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那是匠人对技艺的渴望,也是对尊严的渴望。
“大人若真能给好料,给足饭吃……”
张铁匠挺直了佝偻的腰杆,声音有些颤抖,“小老儿敢立军令状!造出来的枪要是炸了一杆,您砍我的头!”
“好!”
李长卿大笑一声,“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身,一脚踢在刘进的屁股上。
“刘大人,别装死了。”
“回去告诉武定侯。这些破烂,本官替他收了。不过不是用来打仗,是用来回炉炼铁的。”
“另外,告诉他。”
李长卿指着这片荒凉的乱石岗。
“从今天起,神机营不需要兵部的一铁一木。我们要自己开炉,自己造枪。”
“让他把那一千杆鸟铳的造价银子,给我吐出来。少一分,我就带着这把炸断的枪,去金銮殿上跟他验枪!”
刘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看着车队狼狈离去的背影,齐松有些担忧。
“大人,咱们真的自己造?私造军械,这可是大罪啊。”
“私造?”
李长卿摇了摇头,“我是神机营提督,我有练兵权,自然也有制器权。皇上给了我四百万两银子,不就是让我便宜行事吗?”
“况且……”
李长卿看了一眼那些兴奋的士兵,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工匠。
“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总比交给别人去糟蹋强。”
“齐松。”
“在。”
“拿我的帖子,去工部。不找尚书,找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大匠。告诉他们,神机营招人。不看出身,只看手艺。只要能造出好东西,我亲自请折子,给他们加俸禄!”
“还有,李大山。”
“在!”
“带着人,去把这乱石岗后面那个废弃的煤窑给清理出来。咱们要起高炉,炼好铁。”
“这第一炉铁水……”
李长卿看着远方的京城轮廓。
“就用来铸造咱们神机营的脊梁。”
九月初的西山乱石岗,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透骨的寒意。
但这寒意吹进神机营的营地,就被那热火朝天的干劲给冲散了。
几十座刚刚垒起来的土高炉,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荒原之上。
这些炉子并不是那种精致的官窑,而是用黄泥、碎石加上李长卿特意让人从京城运来的耐火砖混砌而成的。
看着粗糙,甚至有些丑陋,但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劲头。
李长卿穿着一身短打,袖子挽到手肘,脸上蹭着两道黑灰。
他正蹲在一个刚刚熄火的炉子前,手里拿着一根铁条,在炉渣里拨弄。
在他身后,是以张铁匠为首的几十名工匠。
这些人在兵部武库司当了一辈子差,习惯了点头哈腰,习惯了看上官的脸色行事。
但现在,他们看着这位年轻的提督大人,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因为这位大人,是真的懂行。
“张师傅。”
李长卿夹起一块冷却下来的铁渣,放在鼻端闻了闻,“这煤不行。硫味太重。如果直接用这种煤去炼铁,打出来的枪管是脆的,一打就炸。”
张铁匠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大人明鉴。这西山的煤虽然多,但都是石炭,烟大,味冲。咱们以前在工部,都是用木炭炼铁。可是木炭太贵了,一斤好铁得费十斤炭。咱们神机营这点底子……”
“木炭确实烧不起。”
李长卿扔掉铁渣,拍了拍手,“但石炭也能用。只是得处理一下。”
“处理?”
“对。洗煤,炼焦。”
李长卿站起身,指着远处那座废弃的煤窑,“让人把挖出来的煤,先用水洗一遍,把里面的石头和泥沙洗掉。然后……”
他在地上画了个图样,“堆成堆,用慢火焖烧。就像烧木炭那样,把煤里的烟和硫味逼出来。烧剩下的那个黑疙瘩,叫焦炭。用那个炼铁,火力猛,还没杂质。”
这就是最原始的土法炼焦。
虽然比不上现代工业,但在大宁朝,这是只有极少数顶尖铁匠才掌握的秘诀。
张铁匠听得眼睛发直。
把煤像木炭一样烧?
这法子他听过,那是江南那边传过来的“苏钢”秘法里的一个环节。
但那都是家传的手艺,从不外传。
这位状元公是从哪知道的?
“大人……这法子若是成了,咱们就能省下一大笔银子!”张铁匠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不仅是省钱。”
李长卿看着那些高炉,“我要用这焦炭,加上咱们收回来的那些废枪烂铁,炼出真正的好钢。”
“传令下去。”
李长卿的声音沉稳有力,“李大山带一千人去洗煤。剩下的人,跟着工匠把高炉再加固一遍。风箱要加大,我要那种四个人推的大风箱。”
“三天后,咱们开第一炉!”
神机营这边热火朝天地大炼钢铁,京城的大内深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乾清宫,暖阁。
皇帝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本道经,看似在修身养性,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却时不时扫过跪在下首的齐松。
齐松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
他把这两天在乱石岗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
从刘进送来一堆废铁,到李长卿逼着刘进试枪,再到刘进吓尿裤子、士兵群情激愤,最后到李长卿决定“自造军械”。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听完之后,皇帝放下了道经。
“你是说,兵部送去的一千杆鸟铳,连一杆能用的都没有?”
皇帝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回皇上,那一千杆鸟铳,臣亲自检查过。”
齐松低着头,声音沉痛,“枪管锈蚀严重,有的地方甚至薄如纸。若是装上火药,必定炸膛。那刘进自己都不敢试,吓得瘫在地上求饶。”
“哼。”
皇帝冷笑一声,“好一个兵部,好一个武定侯。朕给他们的银子,他们就是这么花的?拿朕的士兵当草芥,拿朕的江山当儿戏!”
“李长卿做得好。”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个刘进,该打。若是朕在场,朕直接砍了他。”
“不过……”
皇帝转过身,看着齐松,“李长卿说要自己造枪?他一个翰林,懂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