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负荆请罪?
十一月初三,大雪。
京城的雪总是下得很急,一夜之间,灰扑扑的崇文坊就变成了一片银白。
坊门口的石牌楼上挂着冰棱,被寒风吹得叮当乱响。
武定侯府的后堂,此刻却比这外面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却暖不了屋里的人心。
武定侯崔猛穿着一身素布棉袍,手里并没有拿那把平日里爱不释手的马鞭,而是捧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那张平日里横肉丛生、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却显得有些灰败,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在他的下首,跪着一个年轻人。
正是他的独子,那个曾经在京城靠着“百花坊”跟李长卿打擂台,结果被搞得差点破产的小侯爷,崔琅。
崔琅跪在坚硬的地砖上,膝盖已经麻木了,但他不敢动。
因为他那平日里最宠他的老爹,刚才进门时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爹……”
崔琅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
“咱们……咱们真要去求那个姓李的?您可是侯爷啊!他是什东西?不过是个四品的提督,还是个刚进京没几天的外地佬……”
“啪!”
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崔琅吓得一哆嗦,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噎回了肚子里。
“蠢货!”
崔猛猛地站起身,指着儿子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
“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四品?哪怕他是个七品芝麻官,只要皇上把九龙玉佩给了他,他就是这京城里的爷!”
崔猛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
“那天的阅兵你也听说了。咱们的一千骁骑营,那是京营的脸面,结果呢?连人家的毛都没摸着,就被那是那个什么飞雷炮炸得人仰马翻!那金漆山文甲,那是先帝爷赏下来的,那是咱们崔家的护身符!现在呢?在李家那个傻大个手里拎着!”
崔猛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压抑着胸中的恐惧。
“皇上没治我的罪,也没收我的爵位,只是让我滚回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崔琅茫然地摇摇头。
“这意味着皇上在看。”
崔猛的声音低沉下来,“看我识不识相。如果我是以前那样跟李长卿对着干,那明天皇城司的人就该来抄家了。钱谦那个老东西还在牢里关着等着问斩,你想进去陪他?”
提到钱谦,崔琅的脸色瞬间白了。
钱家满门下狱的惨状,是这几个月京城勋贵们的噩梦。
“爹,我……我不想死。”
“不想死就给我把脊梁骨打断了!”
崔猛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的一根荆条。
“拿上这个。”
崔猛把荆条扔在儿子面前,“跟我去崇文坊。到了李家门口,不用我说,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记住,今天咱们不是去串门的。”
崔猛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
“咱们是去求条活路的。”
……
崇文坊,李宅。
李家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的台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只有两串深深的脚印延伸到门口,那是早起买菜的安伯留下的。
书房里,李长卿正在看书。
屋里很暖和,炉子上温着一壶黄酒,旁边碟子里放着几块桂花糕。
李大山正盘腿坐在火炉边,手里拿着一块布,仔细地擦拭着那件从崔猛身上赢来的金漆山文甲。
“二弟,这甲真亮。”
李大山嘿嘿笑着,“你说俺要是穿上这个去买菜,那个卖肉的屠户是不是得多给俺二斤碎肉?”
李长卿放下书,无奈地摇摇头。
“大哥,这甲是御赐之物。你放在家里看看就行,穿出去那是僭越,是要杀头的。再说了,你穿这玩意儿去买菜,屠户还以为你要抢劫呢。”
“哦,那算了。”
李大山有些失望地把甲放下,“那俺还是穿俺的棉袄吧,暖和。”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了安伯急促的脚步声。
“二少爷!二少爷!”
安伯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寒风,“外面来人了!”
“谁?”李长卿问。
“武定侯!”
安伯的神色有些惊慌,“那个崔侯爷带着他儿子,站在大门口。而且那个小侯爷背上还背着根荆条,光着膀子跪在雪地里呢!”
负荆请罪?
李长卿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书卷。
“看来,咱们这位侯爷,是个明白人。”
“二弟,他来干啥?打架?”李大山猛地站起来,抄起旁边的熟铜棍,“俺去会会他!”
“坐下。”
李长卿淡淡道,“人家是来送礼的,不是来打架的。把棍子放下,去把门打开。请进来。”
“送礼?”
李大山挠挠头,“送礼干嘛还要光膀子?不冷吗?”
……
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雪地上,确实跪着一个人。
崔琅赤裸着上身,背上背着一根满是尖刺的荆条。
他的皮肤已经被冻得发紫,嘴唇哆嗦着,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而在他旁边,武定侯崔猛垂手而立。
这位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侯爷,此刻穿着一身极为普通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看着就像个落魄的老农。
看到李大山开门,崔猛并没有摆谱,而是赶紧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李将军,劳烦通报一声。崔猛携犬子特来向李提督请罪。”
李大山看着冻得像鹌鹑一样的崔琅,啧啧两声。
“真抗冻啊。进来吧,俺弟让你们进去。”
崔猛一脚踢在崔琅的屁股上。
“还不起来!进去磕头!”
崔琅早就冻僵了,这一脚差点把他踢趴下。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父亲走进了李家的大门。
正厅内。
李长卿坐在主位上,并没有起身迎接。
这不合礼数,毕竟崔猛是侯爵,是超品。
而李长卿只是四品官。
但在今天的场合,这个姿态必须摆出来。
崔猛走进正厅,感受到屋内的暖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一眼端坐在上面的李长卿,心中五味杂陈。
半年前,这个年轻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
三个月前,他觉得这人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而现在,他看着李长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只觉得深不可测。
“下官神机营提督李长卿,见过侯爷。”
李长卿虽然没起身,但嘴上还是客气了一句。
“不知侯爷今日冒雪前来,有何贵干?这大冷的天,让小侯爷光着身子,若是冻坏了,下官可担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