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首辅最善,捧杀
正月的京城,寒气远比腊月里更加深重。
积雪在青石板路上被踩踏、冻结,结成了一层厚厚的暗黑色冰壳。
即便是穿着厚底的棉靴踩在上面,寒意也能顺着脚底板直透头顶。
路旁的商铺门前都挂着厚重的棉帘,掌柜们缩在柜台后面,守着炭盆,并不怎么出声揽客。
紫禁城内,文渊阁。
这里的地龙昼夜不停地烧着,屋子里极其暖和,甚至让人额头微微出汗。
靠墙的红木大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历年的卷宗和各地送来的奏折。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沉香气息。
内阁首辅杨挺仪端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
他今日穿着一身绯色的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头顶戴着一顶方正的乌纱帽。
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兵部转递过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情,目光落在纸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礼部侍郎陈修站在书案的左下方。
他微微弓着身子,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视线一直盯着地砖上的纹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屋内安静到了极点,只能听到炭盆里木炭偶尔碎裂的轻微声响。
过了许久,杨挺仪将手中的军情折子放在了桌面上。
他端起手边的汝窑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吹去水面上的浮叶,喝了一小口。
“陈修。”
杨挺仪开口了,声音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下官在。”
陈修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抬起头。
“这份军情,你看过了?”杨挺仪指了指桌上的折子。
“下官看过了。”
陈修回答。
“黑狼部现任首领阿古达,集结了三万骑兵,已经越过了苍狼山,目前正在距离黑石口不到百里的白桦林一带扎营。”
“他们的先锋队伍,这两日一直在黑石口互市商城外围游弋。互市监已经关闭了城门,暂停了所有的交易。”
杨挺仪点点头,放下茶盏。
“三万骑兵。阿古达这次是倾巢出动了。”
杨挺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在北凉吃了亏,损失了不少小部落的进贡,又被互市监断了盐茶的退路。这是活不下去了,打算拼死抢一把。”
陈修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阁老。黑石口目前只有周正手底下的两千府兵,以及互市监自己招募的三千护商军。那些护商军都是些未经操练的牧民和流民,守城或许能顶上几天。”
“但若是阿古达真的下定决心攻城,黑石口必定守不住。”
“镇北军呢?”杨挺仪问。
“镇北军的主力驻扎在北凉府城,距离黑石口有三百里。楚天雄那个老匹夫,一直按兵不动,只派了他女儿楚红袖带着一千红甲骑兵在黑石口外围策应。他这是在保存实力。”
陈修回答得很详细。
杨挺仪微微合上双眼,靠在椅背上。
他在思考。
朝堂上的争斗,从来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
每一个动作,每一份奏折,甚至外敌的一次入侵,都可以成为打击政敌的工具。
腊月二十八那天,李长卿在皇帝面前狠狠地扇了文官集团一记耳光。
五十万两白银的贺礼,被李长卿轻描淡写地变成了神机营的军费,甚至还挂在了内务府的名下。
文官们不仅没有扳倒李长卿,反而被皇帝罚了半年的俸禄。
这件事,让内阁的威信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只要有皇帝的绝对信任,有内务府源源不断的银两支持,文官集团在京城里根本抓不到李长卿的任何把柄。
既然在京城里抓不到把柄,那就只能让李长卿离开京城。
“陈修。”杨挺仪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清明。
“下官听着。”
“明日早朝,兵部尚书铁青云必定会将这份军情当朝奏报,请求皇上定夺应对之策。”
杨挺仪直视着陈修,“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陈修抬起头,迎着杨挺仪的目光。
“下官明白。下官会当朝进言。神机营筹建数月,耗费内帑数百万两白银,装备了最精良的火器。前些日子西山阅兵,神机营大放异彩,证明其战力远超普通京营。如今北凉边关告急,正是神机营为国效力、展示火器威力的最佳时机。”
陈修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杨挺仪的神色,继续说道。
“下官会提议,由神机营提督李长卿,亲自率领神机营五千将士,驰援黑石口。抗击黑狼部三万大军。”
杨挺仪端起茶盏,再次喝了一口茶。
茶水已经有些温凉了。
“五千步卒,去茫茫荒原上对抗三万精锐骑兵。”
杨挺仪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李长卿是个聪明人。他自然知道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若是他推辞不去呢?”陈修问。
“他不能推辞。”
杨挺仪摇了摇头,“皇上花了那么多银子养着神机营,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外敌当前,他若是怯战,皇上对他的信任就会瞬间瓦解。一个不敢打仗的提督,皇上要他何用?”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皇上就会撤了他的职。”
“若是他去了呢?”陈修又问。
“去了,便是死局。”
杨挺仪的目光投向窗外。窗纸上透着外面灰白色的天光。
“火器虽然犀利,但装填缓慢。五千人,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阿古达的三万骑兵只要不顾伤亡地冲锋一次,神机营的阵型就会被彻底冲散。到了那时,李长卿就是战败失地、丧师辱国的罪臣。”
陈修听完,心领神会地深施一礼。
“阁老高明。此计阳谋。无论李长卿去与不去,他在朝堂上的路,都走到头了。”
杨挺仪没有接话。
他拿过一份关于江南水利的折子,翻开看了起来。
“去准备吧。明日早朝,不可有失。”
“下官告退。”
陈修悄步退出了文渊阁。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盆里的火苗在静静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