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臣愿走一遭
崇文坊，李宅。
书房内的火盆同样烧得很旺。
李长卿站在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大北凉舆图前。
他的视线在黑石口、苍狼山、白桦林这几个地点之间来回移动。
李大山和苏寒站在他的身后。
李大山今日没有穿那件金漆山文甲，而是穿了一件厚实的黑色棉袍。
铁玉兰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核对着神机营过冬物资的清单。
“李兄。”
苏寒手里拿着一份密信，“皇城司那边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兵部已经收到了北凉的八百里加急。黑狼部的三万人，确实已经到了白桦林。”
李长卿没有回头，双手背在身后。
“三万人。阿古达这是把部落里能骑马的男人全都带出来了。”
李长卿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带攻城器械，全都是轻骑兵。他知道黑石口的城墙加高了，硬攻攻不下来。”
“那他停在白桦林做什么？”李大山摸着下巴问道。
“围点打援。”
铁玉兰从账册上抬起头，干脆利落地接过了话头。
“白桦林距离黑石口百里，地势平坦，适合大股骑兵展开。阿古达把军队停在那里，就是为了截断黑石口与内地的粮道。互市监城内有几万牧民和商人，每天消耗的粮食极多。只要围上一个月，城里就会断粮。”
铁玉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黑石口和北凉府城之间划了一条线。
“他是在等镇北军或者朝廷的援军。只要援军一到白桦林这片平原，他的三万骑兵就会立刻压上去。在野战中，三万蛮族骑兵，足以击溃五万以上的大宁步兵。”
李长卿转过头，看着铁玉兰，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
“玉兰嫂子说得不错。阿古达想要在野战中消灭大宁的生力军，以此来逼迫朝廷让步，重新开放盐茶的供应。”
李长卿重新看向舆图。
“这封军情折子，明日一早就会出现在皇上的御案上。内阁的那几位，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
“二弟，你是说，他们会派咱们神机营去打这一仗？”
李大山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不是可能，是一定。”
李长卿走到书案后坐下。
“在他们看来，神机营耗费巨大，此时正是验证成效的时候。如果我拒绝，就是怯战，皇上会对我失望。如果我答应，带着五千步卒去面对三万骑兵，在他们眼里就是去送死。”
“这帮酸儒，心肠真毒！”
李大山骂了一句，“俺明天早朝去殿外守着，谁敢提这事，俺就揍他！”
“大哥，不可胡来。”
李长卿端起茶杯，吹去热气。
“他们想让我去，我偏要去。而且，我要光明正大地去，风风光光地去。”
苏寒有些担忧地看着李长卿。
“李兄。三万对五千。这兵力悬殊太大。西山阅兵时，骁骑营只有一千人，且是演习。黑狼部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精锐。若是到了白桦林那样的平原地形，神机营的火器一旦装填不及，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不仅要带火器，还要带规矩。”
李长卿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极其冷峻。
“他们以为把我送上前线就能借刀杀人。但我到了前线，那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长卿看向铁玉兰。
“嫂子。威远镖局和各大车马行的马车，能调动多少？”
“只要钱给够，三天之内，我能集中一千辆大车。”
铁玉兰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装满黑石炭，带足十天的口粮。再让赵半城从通州仓库提五万斤精铁，全部装车。”
李长卿又看向李大山。
“大哥。回营传令。神机营停止一切队列操练。所有人，开始保养火铳。把所有的飞雷炮全部装车。颗粒火药带上十万斤。定装纸壳弹，每人配发一百发。”
李大山站得笔直。
“是！俺这就去办！”
李长卿最后看向苏寒。
“苏兄。你今晚写一份条陈。列明神机营此次出征所需的各项便宜行事之权。包括沿途州府不得干涉我军后勤，北凉府所有卫所必须无条件配合神机营调遣。”
“明日早朝，我要拿着这份条陈，在金銮殿上跟他们要权。”
苏寒点头应下。
屋内的人各自领命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长卿一人。
他走到炭盆前，拿起铁钳，拨弄了一下里面通红的木炭。
火星飞溅出来，落在地砖上，很快熄灭。
“想杀我？”
李长卿轻声自语。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借刀杀人狠，还是我神机营的枪炮硬。”
……
次日清晨。紫禁城，太和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极其凝重。
兵部尚书铁青云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捧着那份军情急报，声音洪亮地将黑狼部三万大军压境的消息向满朝文武宣读了一遍。
宣读完毕，大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他刚刚惩治了贪官，组建了新军，正准备大展宏图。
黑狼部这个时候打过来，无疑是对大宁朝威严的严重挑衅。
“众卿家。”皇帝开口了，“阿古达三万铁骑犯边。黑石口危在旦夕。谁有退敌良策？”
百官依然沉默。
打仗这种事，文官们平时高谈阔论可以，真到了调兵遣将的时候，谁都不愿意出头。
打赢了是武将的功劳，打输了推荐人就要承担连带责任。
武官队列里，几名都督府的将领互相对视了几眼，也没有人站出来。
三万蛮族骑兵，那是硬骨头。
京营的兵马承平日久，真拉上去野战，谁心里都没底。
就在这种死寂中，礼部侍郎陈修，迈着四方步，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恭敬地跪下。
“微臣陈修，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
“讲。”
“陛下。黑狼部猖獗，全因互市监断其盐茶所致。此乃朝廷长远之计，不可因蛮夷武力威胁而妥协。”
陈修先是肯定了朝廷的政策，然后话锋一转。
“然黑石口孤城难守，必须派援军驰援。微臣以为，普通京营兵马，长途跋涉，且多为步卒，难以在平原上抗击蛮族铁骑。”
陈修抬起头，目光看向站在武官队列前方的李长卿。
“唯有神机营。”
陈修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神机营乃陛下亲立之新军，装备精良，火器犀利。西山阅兵之时，神机营以步克骑，大破骁骑营，满朝文武亲眼所见。李提督文武双全，有经天纬地之才。”
“微臣保举神机营提督李长卿，率领神机营五千将士，星夜驰援北凉，击溃黑狼部，扬我大宁国威！”
陈修说完，深深地叩首。
大殿内的百官纷纷转头，看向李长卿。
没有人出声反对。
文官们自然是乐见其成，武官们也不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杨挺仪站在百官之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摩擦。
他自然看得出这是文官集团的捧杀之计。
三万对五千，兵力悬殊。
但陈修的话句句在理。
神机营花了那么多银子，如果这个时候不敢拉出去打仗，那他组建这支军队的意义何在？
“李长卿。”皇帝的目光落在了李长卿的身上。
李长卿从队列中平稳地走出。
他走到陈修的身边，没有看陈修一眼，直接面向皇帝，跪地行礼。
“微臣在。”
“陈侍郎保举你率军出征。”
皇帝的声音很沉稳。
“黑狼部有三万精锐骑兵。你神机营只有五千步卒。你，敢不敢去？”
李长卿直起上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畏惧，也没有任何激动。
“回陛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神机营自建军之日起，就是为了剿灭蛮族、护卫大宁而存在。”
李长卿朗声说道。
“别说阿古达只有三万人，就算他有十万人，微臣也敢带着神机营，去白桦林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