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京城问罪
正月的夜,极寒。
紫禁城乾清宫的暖阁内,四个赤铜炭盆分布在四个角落。
盆中燃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没有一丝烟气,散发着稳定的热量。
大太监王安垂手站在门边,微微低着头,视线停留在自己脚尖前的一寸地砖上。
皇帝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方。
御案上摆着一份刚刚由皇城司密探送进宫的急报。
皇帝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扫过,目光在某些字句上停留许久。
大殿内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皇帝将那份急报合拢,平放在桌面上。
“王安。”皇帝开口了,语气平和。
“奴婢在。”王安向前走了一步,躬下身子。
“苏寒拿着朕的九龙玉佩,去内务府调了三百面御用黄旗。”
皇帝的手指在急报的封面上点了一下。
“他带着十个内务府的管事,去了保定府。保定知府孙明设了路障,查验神机营的军需。苏寒把黄旗插在了运煤运铁的马车上,孙明带着衙役跪在路边放行。”
王安听完,立刻双膝跪地,额头贴着金砖。
“奴婢有罪。苏先生拿着万岁爷的玉佩来找奴婢,说前线军情紧急,保定府的官员阻拦军需。”
“奴婢不敢擅专,但又怕耽误了李提督的战事,便自作主张,从内务府库房拨了黄旗。”
“奴婢罪该万死,请万岁爷降罪。”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安,没有立刻让他平身。
“你是有罪。御用之物,未经请旨便私自调拨。按照大宁律,当斩。”
王安的身体伏得更低了,一言不发,等待着发落。
“但是,”
皇帝的话音一转,“你这次的罪,立了功。”
“若是你按着规矩,把苏寒挡在门外。李长卿的粮草和火药就会被堵在保定府。”
“神机营到了白桦林,手里拿着没有火药的空铳,面对阿古达的三万骑兵,只能全军覆没。”
皇帝站起身,走到炭盆前,伸出双手在炭火上方烤了烤。
“这朝堂上的文官,心机太深。他们不直接抗旨,也不在粮饷上动手脚,因为那样会留下把柄。”
“他们用大宁的律法,用地方官府的核查职权,光明正大地拖延李长卿的行军速度。保定知府孙明是按规矩办事,朕就算知道他是受了内阁的指使,也不能下一道圣旨去申饬他。”
“若是申饬了他,满朝文武就会说朕破坏法度,包庇武将。”
皇帝转过身,看着王安。
“苏寒是个明白人。他知道用朝廷的规矩打不破内阁的规矩,所以他用了皇家的规矩。黄旗一挂,商贾的马车就成了皇家的御车。”
“孙明敢查商贾,但他不敢查朕。你给黄旗,给得很及时。起来吧。”
“谢万岁爷隆恩。”
王安磕了一个头,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退到一旁。
“这五十万两银子,李长卿交给了内务府。”
皇帝走回御案前,看着桌上的急报。
“他把神机营的命脉和朕绑在了一起。内阁想断他的后路,就是在断朕的后路。杨挺仪坐在文渊阁里,觉得天下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算漏了朕的底线。”
“传旨。”
皇帝坐下,提起朱笔。
“明日早朝取消。内阁呈上来的所有关于北凉防务,官员调动的折子,一律留中不发。任何人不得在此刻递折子弹劾李长卿,崔猛及神机营将士。”
“违者,革职交诏狱查办。”
“奴婢遵旨。”王安领命。
皇帝写完圣旨,将朱笔搁下。
“现在,朝堂上的事情朕替他压住了。保定府的关卡也破了。军需后勤已经送到了他的手里。”
皇帝的目光透过大殿的窗格,看向遥远的北方。
“剩下的,就看他在白桦林,能不能打赢这一仗了。”
……
次日清晨。
文渊阁内,内阁首辅杨挺仪坐在椅上,听着陈修的汇报。
陈修的脸色发白,双手握拳。
“阁老。保定府知府孙明派人送来急信。神机营的辎重车队,已经全部通过了保定府辖区,进入了北凉地界。”
陈修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躁。
“他们没有兵部和户部的通关文书,但是他们在三百辆大车上,全部插上了内务府的御用黄旗。孙明不敢阻拦皇家仪仗,只能下跪放行。”
杨挺仪端着茶盏的手停顿在半空。
他没有马上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有些沉闷。
过了很久,杨挺仪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御用黄旗。这是皇上默许的。”
杨挺仪的语气中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理智的分析。
“皇上动用了内务府的特权,直接绕开了外朝的管理。李长卿在京城留下的那个苏寒,找到了最薄弱的环节。”
“阁老,皇上今日取消了早朝,并且下旨留中不发所有关于北凉的折子,严禁任何人弹劾神机营。”
陈修继续说道,“皇上这是铁了心要保李长卿到底。若是神机营真的在白桦林打赢了黑狼部,李长卿携大胜之威回京,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制衡他?”
“打赢?”杨挺仪看着陈修。
“三万骑兵,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神机营带了火器,有了火药。但在平原上,火器装填的空隙,就是骑兵屠杀的时机。”
杨挺仪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北凉地志。
“白桦林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李长卿拒绝进驻黑石口城内防守,选择在平原扎营。这是兵家大忌。”
“他手下的五千步卒,面对骑兵的冲击,心理上的恐惧会让他们在敌军到达五十步时崩溃。只要阵型一乱,火器就不再是武器,而是累赘。”
杨挺仪翻开地志,指着白桦林的位置。
“我们现在不需要做任何事。皇上不让弹劾,我们就不弹劾。皇上压住折子,我们就专心处理江南的政务。”
杨挺仪合上书本,转身看向陈修。
“如果李长卿战死在白桦林。他就是大宁的烈士。朝廷会给他追封,会抚恤他的家人。然后,我们顺理成章地接管神机营残部,重新由兵部主导新军的编练。”
“武将,终究是不能拥有独立财权和后勤的。”
“如果他侥幸逃回黑石口,丢失了神机营的主力。那他就是丧师辱国的罪臣。皇上再信任他,也保不住一个丢弃大军逃跑的将领。大宁的军法会处置他。”
陈修听完,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下官明白了。阁老的意思是,无论胜负,我们只需静观其变。战场上的刀枪,比朝堂上的弹劾更加致命。”
“你去办好礼部的事情。”
杨挺仪坐回椅子上。
“今年春闱的主考官人选,你要仔细斟酌。朝堂的根基在读书人,不在那些拿着火铳的士兵。”
“下官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