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骂名我来担
皇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不过，战报上写明，武定侯崔猛贪功冒进，导致骁骑营折损过半。此事，兵部和内阁怎么看？”
铁青云立刻拱手。
“陛下。战场之上，违抗军令是死罪。崔猛身为左都督，不顾总兵官的部署，擅自出击，导致一千五百名大宁将士阵亡。”
“臣以为，应当夺其爵位，交由大理寺和兵部会审。”
杨挺仪此时开口。
“铁大人所言有理。军纪不可废。但崔猛在后期追击中也有斩获。老臣以为，可以先剥夺其骁骑营统领之职，令其回京待罪。具体的处罚，还需详细查问战场经过。”
“准。”
皇帝做出了决定。
“传旨，令李长卿率军回京。崔猛卸去军职，随军押解回京。”
“臣等遵旨。”
三人齐声回答，随后退出了暖阁。
……
白桦林平原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神机营的士兵们正在深挖冻土，掩埋阵亡的士兵和黑狼部留下的尸体。
李长卿的中军大帐设立在原本车阵的中央。
大帐内，放置着两个火盆。
李长卿坐在木桌后，桌上放着北凉的地图和几份物资清单。
羊先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毛笔，正在记录李长卿口述的军械损耗数据。
帐帘被掀开，一阵冷风吹入。
武定侯崔猛走进了大帐。
他的左臂用白色的棉布包裹着，棉布上渗出了红色的血迹。
他的头盔已经摘下，头发有些散乱。
他的步伐没有了以往的沉稳，显得有些迟缓。
崔猛走到木桌前两步的距离，停下脚步。
他看着李长卿，随后双膝弯曲，跪在了地上。
他没有说话。
李长卿停下口述，看着跪在地上的崔猛。
大帐内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伤口处理过了？”李长卿问。
“回提督。军医已经敷了金创药，包扎过了。没有伤到骨头。”崔猛低着头回答。
李长卿拿起桌上的一份公文，将其推到桌子边缘。
“这是镇北军楚红袖派人送往兵部的战报副本。”
李长卿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战报上写明了你脱离火枪阵地掩护，擅自追击，被黑狼部两万主力合围的经过。同时也写明了骁骑营阵亡一千五百三十四人，重伤四百余人。”
崔猛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份战报意味着什么。
“一千五百名京营精锐骑兵。”
李长卿继续说道。
“这些兵员的损失，兵部不会轻易放过你。内阁的文官们更不会放过你。他们会联合上奏，要求皇上将你斩首以正军法。”
崔猛将头贴在地面上。
“罪将知错。罪将贪图斩将之功，被阿古达的诱饵所骗。罪将愿受军法处置，绝无怨言。”
“只求提督大人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保全崔家老小。”
李长卿站起身，绕过木桌，走到崔猛的面前。
他低头看着崔猛。
“崔侯爷。大宁律和军法，都是白纸黑字写在那里的。你犯了死罪。我只是一个正四品的提督，在朝堂上，我没有能力去更改大宁的军法，也无法阻止满朝文武对你的弹劾。”
崔猛的双手紧紧抓着地面的毛毡。
他明白，李长卿说的是事实。
“但是，”
李长卿的话音停顿了一下，“一份战报，只是一张纸。战场的实际情况，只有在战场上的人才知道。”
崔猛抬起头，眼神中露出了一丝疑惑，随后这丝疑惑变成了强烈的求生欲望。
李长卿转身走回木桌后坐下。
“如果骁骑营的突击，不是你贪功冒进。而是我这个总兵官下达的军令呢？”
李长卿看着崔猛的眼睛。
“如果是我命令你率领三千骑兵，主动脱离阵地，去吸引阿古达的两万主力进行合围。从而为楚红袖的红甲重骑兵创造出侧翼凿穿的绝佳机会呢？”
大帐内的空气停止了流动。
羊先生站在一旁，停止了记录。
他惊讶地看向李长卿。
崔猛睁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
如果事实是这样，那他就不是贪功冒进的罪人，而是为了全歼敌军，甘当诱饵，浴血奋战的功臣。
这一千五百人的伤亡，就成了大捷所必须付出的战术代价。
但这同时意味着，李长卿作为总兵官，下达了一个极其冒险甚至无情的命令，将大宁的精锐骑兵置于死地。
这会让李长卿背上用人命换战功的恶名。
“提督大人……”
崔猛的声音在发抖，“您……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需要活着。”
李长卿的语气极其现实。
“如果你死了，或者被削去爵位下狱。五军都督府就会换上一个新的左都督。新来的人，不一定会配合神机营。我需要一个能够掌握京城兵马调度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
李长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替你背下这道军令的责任。朝堂上的文官会攻击我不顾将士死活。但因为我们打赢了，皇上最多只会罚我的俸禄，不会杀我。”
“而你，作为执行军令，奋勇杀敌的将领，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作为交换。”李长卿直视着崔猛。
崔猛没有任何犹豫。
他立刻将身体伏在地上，双手解下腰间的左都督印信和兵符，高高举起。
“崔猛这条命，是提督大人给的。从今往后，五军都督府只听李提督一人的号令。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李长卿没有伸手去接那枚印信。
“印信你自己留着。我不需要你的兵符，我只需要你的立场。”
李长卿坐直身体。
“回去整顿骁骑营残部。两日后，大军拔营回京。”
“罪将遵命！”
崔猛站起身，恭敬地退出了大帐。
崔猛离开后。
羊先生走到木桌前，看着李长卿。
“大人。您替崔猛揽下这个责任，会给内阁留下把柄。杨挺仪他们一定会利用这一点，在朝堂上孤立您。"
"他们会向所有的武将传递一个信息，李长卿为了战功，会毫不犹豫地牺牲友军。”
“我知道。”
李长卿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几个物资数目。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这样做？”羊先生问。
“因为一场完美无缺，没有任何瑕疵的大捷，在皇上眼里才是最危险的。”
李长卿放下笔，看着羊先生。
“神机营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斗力。我用五千人打垮了三万人。如果我的指挥又毫无破绽，爱兵如子，军纪严明。皇上会怎么看我？”
“一个掌握着最强火器，在军中威望极高，又没有丝毫缺点的统帅。”
“这就叫功高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