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全军缟素，祭死士
崔猛听完这番话，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这场政治博弈中，仅仅是李长卿向皇上递交的一份“投名状”。
李长卿用他的失误，换取了自身的政治安全。
这种深沉的算计，远比战场上的刀枪更加致命。
“末将明白了。”
崔猛深深地低下头。
“回京之后，末将会约束骁骑营残部。无论外界如何非议，五军都督府绝不会有人附和文官的弹劾。”
“你只需要做好分内之事。整顿骁骑营的抚恤名册，将战死将士的名字籍贯，家属情况核对清楚。回京之后，交给我。”
李长卿下达了命令。
“遵命。”
队伍继续向前行进。
铁玉兰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后方赶了上来。
她穿着厚实的棉袍，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
“提督大人。”
铁玉兰在李长卿身侧勒住战马。
“粮草核对完毕。剩下的口粮足够大军支撑到进入京城。保定府那边没有再出现任何阻拦，沿途的州县甚至派了衙役在前方清理官道上的积雪。”
“沿途州县的官员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
李长卿微微点头。
“白桦林大捷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北方诸省。他们知道我们是得胜之师，自然不敢再用那些死板的律法来设置障碍。”
李大山扛着熟铜棍，迈着大步走在马匹的旁边。
他没有骑马，按照他的说法，在雪地里走路比骑马暖和。
“二弟。咱们打赢了这么大的仗，回京城皇上是不是得赏赐咱们很多肉和酒？”
李大山抬起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赏赐会有。”
李长卿看着兄长，“但回京之后，神机营所有的将士，不许饮酒，不许喧哗，不许接受任何商贾和百姓的庆贺。”
李大山愣住了。
“为啥？咱们打赢了，不该高兴高兴吗？”
“因为有人没回来。”
李长卿的声音变得低沉。
“一千五百名骁骑营士兵死在了白桦林。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庆功，京城里的百姓会怎么看我们？那些失去儿子和丈夫的家属会怎么看我们？”
李长卿转头看向一旁的监军。
“监军。”
“下官在。”监军立刻驱马上前。
“传达全军。距离京城还有五十里时，全军停止行军。就地扎营。”
李长卿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不解的命令。
“命令后勤营，去附近的州县采买白布。必须在明日清晨之前，赶制出八千条白色的麻布束带。全军上下，从我开始，直到每一名辅兵，全部在左臂系上白布。”
监军的眼睛微微睁大。
“大人，这是要全军缟素？”
“对。全军缟素。”
李长卿直视着前方的风雪。
“我们是得胜之师，也是戴罪之师。我们要让京城的人看看，神机营没有忘记那些作为诱饵战死的骁骑营兄弟。这是给阵亡将士的交代，也是给朝堂上那些准备看笑话的人的交代。”
监军领命，立刻调转马头向后方奔去。
崔猛听到这道命令，眼眶瞬间变红。
他用仅剩的右手死死地攥住马鞍，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李长卿的这个举动，不仅化解了即将到来的舆论危机，更是给了骁骑营阵亡将士最大的尊严。
……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内阁刚刚呈递上来的票拟。
大太监王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炭盆里添加着银骨炭。
“王安。”
皇上拿起其中一本奏折，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奴婢在。”
“你看内阁的这些相公们，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皇上将折子扔在桌面上。
“前些日子，他们还在折子里隐晦地指责李长卿私调内务府物资，不合规矩。今天，白桦林大捷的战报一到。内阁立刻拟定了封赏的条陈。”
“他们竟然和杨挺仪的想法一致，全都建议朕晋升李长卿为兵部左侍郎，加太子太保衔，并且将神机营扩编至两万人。”
王安低着头，不敢随意接话。
他知道皇上现在只是在陈述，并不需要他的意见。
“兵部左侍郎，正三品。太子太保，从一品。”
皇上冷笑了一声。
“他们这是要把李长卿直接塞进文官的体系里，让他受到兵部的辖制。”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那份补充战报，内阁的人也看过了。李长卿主动承担了骁骑营伤亡一千五百人的责任，承认是他下达了诱敌深入的军令。”
皇上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
“杨阁老是个聪明人。他自然能看出李长卿这是在自污名声。所以内阁的条陈里，对这一千五百人的伤亡只字未提，全篇都在赞颂李长卿的决断和神机营的战功。”
王安在一旁轻声说道。
“万岁爷。内阁不提，是因为他们知道，京城里的百姓和骁骑营的将士家属会提。他们把李大人捧得越高，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就会越恨李大人。”
“李大人回京之日，就是民怨沸腾之时。”
“你倒是看得明白。”
皇上转过身，看了王安一眼。
“奴婢日夜跟在万岁爷身边，耳濡目染，稍微懂得一点朝堂上的算计。”
王安赶紧跪下磕头。
“起来吧。”皇上走回御案前坐下。
“李长卿既然敢把这份补充战报递上来，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民怨的准备。他要告诉朕，他只能依靠朕。”
“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把文官集团和京营武将得罪得干干净净。”
皇上拿起朱笔，在那份内阁的票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内阁想把他调离神机营提督的位置，朕偏不随他们的愿。兵部左侍郎？太子太保？这些虚名，李长卿不需要。”
皇上拿过一张空白的圣旨，开始亲自书写。
“李长卿依然担任神机营提督。品级晋升为正三品。神机营编制不扩充，依然保持五千人。但这五千人的军饷，全部由内务府双倍拨付。”
“骁骑营阵亡将士的抚恤金，由内务府全额承担，每人发放白银五十两。”
皇上写完，将朱笔搁下。
“他既然当了孤臣，朕就给他孤臣的待遇。内阁想用民怨压死他，朕就用内务府的银子替他平息民怨。”
“朕要保他。”
四个字，千斤重。
皇上将圣旨递给王安。
“去通政司发布。明日午时，李长卿的大军将抵达德胜门。你代表朕，去德胜门外宣读这道圣旨。”
“奴婢遵旨。”
王安双手接过圣旨，恭敬地退出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