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一跪定军心，再跪安百姓
次日午时。京城德胜门外。
礼部官员早已经在城门外搭建了迎接凯旋将士的彩棚。
彩棚周围，聚集了数以万计的京城百姓。
然而，现场的气氛却显得极其诡异。
没有欢呼声，没有锣鼓喧天。
人群中，站着数百名身穿白色麻衣，头戴白巾的老人，妇女和儿童。
他们都是骁骑营阵亡将士的家属。
他们没有哭闹，只是死死地盯着北方官道的尽头，眼神中充满了悲愤。
内阁首辅杨阁老没有出面。
礼部侍郎陈修代表朝廷站在彩棚的最前方。
陈修看着那些披麻戴孝的家属，心中十分满意。
这正是内阁想要的效果。
李长卿带着胜利的骄傲回来，迎头撞上的将是京城百姓的怒火和死者家属的指责。
随着地面的微微震动，北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面红色的战旗。
神机营的大军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但是，当大军逐渐靠近时，陈修的脸色变了。
彩棚里的礼部官员们也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没有想象中耀武扬威的步伐，没有胜利者高昂的头颅。
五千名神机营将士，三千名骁骑营残部。
所有人，从提督李长卿，到最普通的辎重辅兵，左臂上全部系着白色的麻布条。
大军的行军速度极慢。
没有任何乐器伴奏，只有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李长卿骑在黑马上，脸上的表情肃穆而悲沉。
他的身后，是十几辆拉着黑色棺木的马车。
那是骁骑营部分高级将领的遗体，其余普通士兵的骨灰被装在数百个陶罐中，安放在后方的辎重车上。
大军在距离彩棚百步的地方停下。
李长卿翻身下马。
崔猛、李大山等人也纷纷下马。
李长卿没有走向彩棚去接受礼部官员的迎接。
他解下腰间的尚方宝剑，交给身旁的齐松。
然后，他大步走向了那些披麻戴孝的阵亡将士家属。
陈修站在彩棚里，看着李长卿的举动，背脊发凉。
他知道，内阁的算计落空了。
李长卿用这全军缟素的姿态，彻底化解了即将爆发的民怨。
李长卿走到家属人群的最前方。
他看着那些悲痛的面孔。
没有任何犹豫，这位正三品的神机营提督，大宁朝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统帅，双膝弯曲，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
在他身后，武定侯崔猛跟着跪下。
五千神机营将士，三千骁骑营残部，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兵甲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随后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长卿将头重重地磕在结冰的地面上。
“大宁神机营提督李长卿，带骁骑营的兄弟们，回家了。”
李长卿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白桦林一战，为了全歼黑狼部主力。本督下达军令，命骁骑营主动出击，充当诱饵，吸引敌军合围。”
“一千五百三十四名骁骑营兄弟，遵从军令，浴血奋战，为大军争取了战机。”
李长卿直起上身，目光直视着前方的家属。
“他们是为了大宁的北疆安宁而死。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本督身为总兵官，下达此等残酷军令，致使诸位失去骨肉至亲。”
“本督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
李长卿再次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今日本督率军回京，不求封赏，只求诸位家属责罚。”
人群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她的儿子是骁骑营的一名百户，死在了白桦林。
老妇人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李长卿，又看了看后面那些同样系着白布的士兵。
老妇人的嘴唇哆嗦着。
她举起手中的拐杖，想要打下去，但拐杖停在半空中，最终无力地垂下。
“李大人。”
老妇人的声音沙哑。
“俺儿子当兵吃粮，死在战场上，是他的命。他杀了蛮子，保了国家的太平。俺不怪你。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老妇人丢下拐杖，用粗糙的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
“李大人，你快起来吧。地上凉。”
老妇人的话，让周围的其他家属也都放下了心中的怨恨。
大宁的百姓是最朴实的。
统帅能够当众下跪认错，并且全军缟素护送骨灰回京，这已经给了死者最大的尊严。
他们恨不起来。
陈修站在彩棚里，脸色灰白。
他知道，李长卿这一跪，跪掉的不仅是文官集团煽动起来的民怨，更是跪出了在京城百姓心中的巨大威望。
一个敢于承担责任，与士兵同甘共苦的统帅，远比一个只会推诿功过的官员更受百姓爱戴。
就在此时。
大太监王安带着一队内侍，从城门内走了出来。
王安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他走到李长卿面前，尖细的声音响起。
“圣旨到！李长卿接旨！”
李长卿依然跪在雪地里，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李长卿，接旨。”
王安展开圣旨，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神机营提督李长卿，率军大破黑狼部，扬威塞外，功在社稷。晋升正三品，仍领神机营提督之职。
白桦林一战，骁骑营将士奋勇杀敌，壮烈殉国。
其忠勇可嘉。阵亡将士抚恤，由内务府全额拨付，每人白银五十两。
赐骁骑营阵亡将士【忠烈】牌匾，立碑于西山。
钦此！”
宣读完毕，全场寂静。
皇上的圣旨不仅没有追究李长卿下达“残酷军令”的责任，反而直接肯定了骁骑营将士的忠勇，并且用内务府的银子发放了巨额抚恤金。
五十两白银，对于一个普通士兵的家庭来说，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皇上和李长卿，一个在朝堂上用皇权和金钱压制了文官的弹劾，一个在城门外用下跪和缟素化解了百姓的怨恨。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长卿双手接过圣旨，再次叩首。
“臣，谢主隆恩！”
李长卿站起身。
他转身面向后方的大军。
“进城！”
五千名左臂系着白布的士兵，护送着骨灰车，踏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走入德胜门。
陈修站在彩棚里，看着李长卿从自己面前走过。
李长卿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有施舍给他。
陈修紧紧咬着牙关。
他知道，文官集团的第一轮反击，彻底失败了。
李长卿不仅没有被孤立，反而借助这场葬礼，将神机营和骁骑营的军心彻底凝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