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神机营命脉被掐
杨挺仪端起茶盏,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神机营的根基,在于火器。火器的根基,在于生铁,煤炭和火药。这三样东西,西山乱石岗产不出来。他需要大量的商贾为他从外地运输。”
杨挺仪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苏寒之前用内务府的黄旗,逼退了保定知府。这是因为保定知府在陆路上设卡,面对皇家仪仗不敢阻拦。”
“但是,大宗的生铁和火药原料,陆路运输成本极高且速度缓慢。”
“他李长卿最依赖的运输通道,是水路。是贯穿南北的京杭大运河。”
陈修听到这里,眼睛一亮。
“阁老的意思是,在运河上做文章?”
杨挺仪站起身,走到墙壁上挂着的大宁全图前。
他的手指顺着京杭大运河的路线,一路向南滑动,最终停留在华东境内的临清州。
“临清州,是运河的咽喉。南北商船必经之地。户部在临清设有钞关,负责征收过往商船的船税。工部在临清设有河道衙门,负责疏浚运河河道。”
杨挺仪转过身,看着陈修。
“皇家贡船可以免交关税。但皇家贡船不能在枯水期强行通过正在清淤的河道。工部为了保证运河的畅通,每年正月都会在临清段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清淤工程。”
“清淤期间,河道封闭,任何船只不得通行。”
“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即便是皇上的御船,也必须等待河道衙门完工放行。”
陈修立刻明白了杨挺仪的计划。
“阁老高见。下官立刻去安排。”
“工部尚书王大人一直对李长卿绕开工部私造火器心怀不满。只要阁老授意,工部河道衙门完全可以将临清段的清淤工程延长至两个月甚至三个月。”
“水路一断,他们在江南采购的生铁和硝石就运不到京城。神机营的火器制造就会彻底停滞。”
杨挺仪面色平静。
“这不叫针对李长卿。这叫工部履行职责,疏浚河道,造福百姓。即便皇上过问,工部也有充分的理由。没有了原料,他李长卿在西山就只能打铁锤,造不出神机铳。去办吧。”
“下官告退。”
……
三日后,崇文坊李宅。
书房内的炭盆散发着热量。
李长卿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支笔,正在核对神机营下个月的预算开支。
李大山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一根木头,正在用小刀雕刻。
铁玉兰坐在一旁,翻看着威远镖局的账本。
苏寒推开书房的门,快步走了进来。他的神色十分焦急。
“李兄。出事了。”
苏寒走到书案前,将一份信件放在李长卿面前。
李长卿放下笔,拿起信件。
“赵半城派人从华东送来的急信。”
苏寒解释道。
“赵半城在江南采购了八十万斤生铁,以及两万斤制造火药的硝石。分装在三十艘大型沙船上,沿运河北上。车队到达华东临清州时,被拦住了。”
李长卿看着信件上的内容,眉头微微皱起。
“被工部河道衙门拦住了?”李长卿问。
“是。”
苏寒点头。
“临清钞关没有收税,也没有查验。但是工部河道衙门以下游河道淤堵为由,在临清河段打下了木桩,拉起了铁索。”
“开始了每年的春季清淤工程。所有北上的商船,包括我们的三十艘货船,全部被堵在临清码头。”
铁玉兰放下账本,站起身。
“苏先生。我们的船上不是挂着内务府的黄旗吗?河道衙门敢拦皇家的船?”
苏寒叹了一口气。
“铁当家。黄旗可以免税,可以免检。但黄旗不能让干涸的河道变出水来。工部河道衙门给出的理由是,河道水浅,淤泥堆积。”
“如果强行放行,大型沙船会搁浅在河道中央,彻底堵死运河。”
“他们这是在保护船只的安全。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李大山握紧了手里的小刀。
“这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咱们的船过去。那清淤要清多久?”
“河道衙门的告示上写的是两个月。但信里说,河道上的劳工每天只干两个时辰的活。按照他们这种进度,半年也清不完淤泥。”苏寒回答。
李长卿将信件放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屋顶的横梁。
“杨阁老出手了。”
李长卿的语气很平淡。
“他在朝堂上不发一言,在抚恤金的事情上也不阻挠。他找到了我们最致命的软肋。神机营不缺钱,不缺人,但神机营的工业基础全部在江南。”
李长卿坐直身体。
“生铁、硝石、硫磺。这些东西北方产量极低,而且质量极差。”
“我们的大规模制造,完全依赖南方的物资供应。他切断了运河,就是切断了神机营的血管。”
“李兄。我们可以改走陆路。”
苏寒提出建议,“让赵半城在临清卸货。铁当家调集威远镖局的所有马车,去临清将物资运回京城。”
“不行。”铁玉兰直接否定了这个方案。
“苏先生。八十万斤生铁,加上两万斤硝石。如果全部改用马车运输,需要至少一千五百辆大车。从临清到京城,陆路难行,沿途人吃马嚼的费用极其高昂。而且速度极慢。等这批物资运到西山,至少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李长卿点点头,同意铁玉兰的判断。
“陆路运输成本太高,不具有可持续性。如果每次都走陆路,内务府的银子一年就会被消耗殆尽。杨挺仪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他不需要和我们发生任何正面冲突,只需要用疏浚河道这个正当理由,就能拖垮神机营。”
书房内陷入了沉默。
文官集团的这种行政手段,比武将的刀剑更加难以防御。
他们利用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规则,来进行政治打击。
李大山站起身,走到李长卿面前。
“二弟。实在不行,俺带五百个神机营的兄弟,去临清把那个河道衙门砸了。逼着他们拔掉木桩放行。”
“大哥。不可。”李长卿立刻制止。
“你如果去砸了河道衙门,那就是拥兵造反,形同叛逆。工部尚书立刻就会上奏皇上,要求将你正法。皇上即便想保我们,也无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这正是内阁希望看到的结果。”
李长卿站起身,走到墙壁上挂着的大宁全图前。
他的视线从运河的路线移开,看向了京城周边的地形。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距离京城三百里外的遵宁州。
李长卿盯着地图看了许久。
“既然南方的物资运不过来。那我们就不要南方的物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