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朝堂对峙
“来源绝对可靠。这是临清钞关的一名老主事,因为看不惯河道衙门的贪墨,暗中记录下来并收集了钱庄的凭证。他害怕被杀人灭口,将东西交给了途经临清的神机营后勤商队。”
李长卿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来源。
实际上,这是赵半城利用江南商会的手段,花重金从临清钱庄内部买出来的绝密信息。
李长卿看着刘渊。
“下官是一介武将。如果在朝堂上直接拿出这份账册弹劾工部尚书,皇上会认为我是在挟私报复,因为王鼎封锁了运河影响了神机营的补给。文官们也会群起而攻之,认为武将干预政务。”
李长卿端起茶杯。
“所以,这份功劳,下官愿意交给刘大人。刘大人是言官,风闻言事,弹劾贪腐是你的本职。由你出面,名正言顺。”
刘渊将账册收入怀中。
“李提督高义。王鼎贪墨修河公款,导致河道年年淤堵,这是国之大蠹。本官明日便会联络几名同僚,在早朝上联名将这份证据呈递御前。”
“本官保证,这次绝不会让王鼎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刘渊站起身,对着李长卿郑重地行了一礼,随后快步离开了茶楼。
李长卿坐在雅座内,独自喝完了杯中的茶水。
第一步计划,极其顺利。
他利用春耕的刚性需求,不落任何把柄地逼迫王鼎交出了遵宁铁冶所的合法控制权。
然后,在王鼎失去利用价值的瞬间,他将王鼎贪污的致命证据交给了文官内部的敌对派系。
不需要他亲自下场,不需要他去请求皇上。
大宁朝的监察机制和党争,会自动将王鼎送进大理寺的监牢。
杨挺仪的一条重要臂膀,即将在明天早朝后被彻底斩断。
李长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这只是开始。”
李长卿走出茶楼,看着京城阴沉的天空。
他翻身上马,向着崇文坊的方向驶去。
遵宁州的前期准备工作,必须立刻启动。
京城上空的云层呈现出一种沉闷的铅灰色。
冷风从北方吹来,掠过紫禁城高耸的宫墙,在太和殿外的广场上卷起细碎的冰晶。
今日是早朝。
百官按照品阶,依次站立在宽阔的大殿内。
大殿四个角落放置着巨大的铜制炭盆,炭火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十分微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压抑的寂静。
李长卿穿着正三品的武官服饰,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地砖。
文官队列中,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渊手捧一份厚厚的奏折,从班列中走出。
他走到大殿中央,双膝跪地,将奏折高高举起。
“微臣刘渊,有本奏。”
刘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微微前倾身体。
“讲。”
“微臣弹劾工部尚书王鼎,贪墨修河公款,数额巨大,致使华东临清州运河河道年年淤堵,阻碍南北商贸。”
刘渊的吐字清晰,没有任何停顿。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工部尚书是正二品大员,朝廷的六部九卿之一。
直接在早朝上弹劾一位实权尚书,这是朝堂上极其严重的政治事件。
王鼎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排。
听到刘渊的弹劾,他的身体只是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后便恢复了常态。
他没有立刻出列辩驳,而是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等待着刘渊出示证据。
“微臣偶得一份临清州河道衙门的内部账册。”
刘渊继续说道。
“工部每年向朝廷申请华东运河清淤专款八十万两白银。然账册记录,河道衙门实际雇佣劳工,购买木材铁索的花费,不足二十万两。”
“剩余六十万两白银,被分批汇入京城多家商号。这些商号背后的东家,皆是王尚书的亲族。”
“微臣有账册及地下钱庄的汇款凭证为证,请陛下过目。”
大太监王安走下台阶,接过刘渊手中的账册和一叠凭证,转身呈递给皇帝。
皇帝翻开账册,目光在那些数字和凭证上扫过。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王鼎。”皇帝合上账册,声音中带着极大的威压。
“刘渊弹劾你贪墨六十万两修河公款。你作何解释?”
王鼎从队列中从容走出。
他整理了一下绯色的官服,跪在刘渊的身旁。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失措的情态。
在官场沉浮三十年,他深知在御前绝不能失去分寸。
“微臣冤枉。”
王鼎磕了一个头,直起身子回应。
“刘御史仅凭一份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所谓内部账册,便定微臣贪墨之罪,实在过于草率。”
王鼎的思路极其清晰。
“陛下。华东临清州地处黄河与运河交汇之处。每逢春季,泥沙俱下。清淤工程并非仅仅是挖掘河底淤泥。”
“这八十万两白银中,有三十万两用于加固两岸堤坝,防止春汛决堤。”
“另外三十万两,用于遣散因河道封闭而滞留临清的数万名纤夫和船工,以防地方生乱。”
“这些开支,皆是临时征调,并未记录在日常的物料采购账册之中。”
王鼎转头看向刘渊。
“刘大人手中的账册,只记录了最基础的物料花销,却忽略了河工治理的全局。至于那些地下钱庄的汇款凭证,更是荒谬。”
“微臣亲族在京城经商,与华东各地皆有生意往来。正常商贸货款的汇兑,如何能证明是微臣贪墨的公款?”
王鼎的这番辩驳,合情合理。
他利用河道工程的复杂性,将账面上的资金缺口解释为应对突发状况的合理开支。
同时,他将钱庄的汇款凭证归结为家族正常的商业行为,切断了资金与他本人的直接联系。
刘渊眉头紧锁。
他准备开口反驳,却被一个平缓的声音打断。
内阁首辅杨挺仪从队列中走出,站在了王鼎的前方。
“陛下。”
杨挺仪躬身行礼。
“王尚书所言,确有其事。河工治理乃是天下最繁杂的政务之一,各项开支名目繁多。地方账目偶有疏漏不全之处,也在所难免。”
杨挺仪没有直接判定王鼎无罪,他选择从大宁朝的司法程序入手。
“大宁律法规定,凡涉正二品以上大员的贪腐案,不可仅凭一面之词或一份单方账册定罪。必须由三法司会审,派钦差前往事发地,核查账目,提审相关证人。”
“老臣恳请陛下,将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审理。”
“同时,派人前往华东临清州,传唤当地钱庄掌柜以及河道衙门主事进京对质。”
“在此期间,王尚书可暂留原职,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定夺。”
杨挺仪的提议,完全符合朝廷的规矩。
这也正是高官难以被轻易扳倒的原因。
他们拥有庞大的关系网和对规则的深刻理解。
三法司会审需要漫长的时间。
派人前往华东提审证人,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内,杨挺仪有足够的能力在华东抹平一切痕迹,让那些证人永远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