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查仓
“李兄。我们能否再用内务府的黄旗，去南方产粮区强行运粮？”
苏寒提出了之前的办法。
“不行。”
李长卿立刻否决。
“运铁和运粮是两码事。铁是矿产，内务府可以说是皇家制造器物所需。但粮食是国家根本，关乎社稷稳定。如果内务府大规模去南方强行购粮运往京城。”
“杨挺仪一定会发动所有御史，弹劾内务府与民争利，破坏国家粮食储备。皇上为了平息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之口，也必须做出让步。”
李长卿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大宁户部常平仓的分布名册。
“我们不能去南方买粮。我们要让户部主动把官仓里的粮食交出来。”
李长卿翻开名册。
“这不可能。”
苏寒摇头。
“赵有德绝不会在勘合上盖印。他会以各种理由推诿。比如账目不清，或者各地常平仓储量不足以应对灾荒。”
“常平仓储量不足？”
李长卿转过身，看着苏寒。
“大宁朝的户部，每年向皇上禀报的常平仓储粮数字，都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天文数字。他们宣称京畿周边的常平仓粮满仓盈，足够支撑三年大旱。赵有德如果在朝堂上敢说储粮不足，那他就是犯了欺君之罪。”
李长卿将名册放在书案上。
“既然他们说常平仓是满的。那我就要拿着现银，去户部买这些满仓的粮食。”
“李兄，他们不会卖的。他们会说官粮不可轻易动用。”苏寒指出问题的关键。
“我知道他们不会卖。”李长卿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因为京畿周边的常平仓，根本就是空的。”
李长卿的一句话，让苏寒震惊在原地。
“空的？李兄，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户部每年都要派御史巡查各地的常平仓。如果常平仓是空的，怎么可能瞒得过朝廷的核查？”
苏寒觉得这难以置信。
“大宁的文官体系，上下串通一气。御史下去巡查，看到的只是表面铺着的一层好粮。底下的粮仓里，装的全是沙土和发霉的稻壳。”
李长卿陈述着大宁朝廷最深层的腐败。
“地方官将官粮高价私卖给粮商中饱私囊。遇到核查，就用这种手段糊弄。这种事情，在户部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赵有德知道，杨挺仪也知道。”
“他们用这些贪污来的银两，维持着他们庞大的政治开销。”
李长卿的手指在名册上点了点。
“我们现在的目标，不是去求赵有德盖印。我们要做的，是去掀开常平仓的顶棚。把里面装满沙土的秘密，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李长卿看向苏寒。
“只要常平仓空虚的证据确凿。整个户部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要进大理寺的死牢。”
“赵有德自身难保，内阁的钱袋子就会被彻底砸碎。”
苏寒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但也极其致命的计划。
“李兄。常平仓由地方官府派重兵把守。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如果硬闯，就是造反。我们如何去查验里面的粮食？”
苏寒询问具体的执行方案。
“不需要硬闯。”
李长卿重新坐回椅子上。
“马上就要到二月初二了。大宁朝的规矩，龙抬头这一天。京畿周边的四大常平仓，必须开仓放粮，平抑春季的粮价。”
“这是祖制，由户部统一调度，地方官府具体执行。”
李长卿拿过一张空白的宣纸，开始书写。
“地方官府为了应付开仓放粮，必须在二月初二之前，从民间的粮商手里临时高价买入一批粮食，填补到常平仓中。等放粮结束，核查通过后，再做假账平掉这个亏空。这是他们拆东墙补西墙的惯用手段。”
李长卿将写好的纸条递给苏寒。
“你立刻动用所有神机营的暗线，去查京城最大的几家粮商。找出那些在最近几天，频繁向通州、固安、霸州、涿州这四大常平仓秘密运送粮食的商号。”
李长卿的语气极其冷酷。
“找到他们。记住他们运粮的时间和路线。”
李长卿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我会亲自带兵，以神机营演练为名，包围常平仓。把户部官员倒卖官粮、临时买粮充数的交易现场，堵在粮仓的大门里。人赃并获。让他们连销毁账本的时间都没有。”
苏寒接过纸条，双手握紧。
这不再是朝堂上的言语交锋。这是动用军队力量进行的精准政治斩首。
杨挺仪试图用粮食饿死神机营。李长卿则选择直接摧毁整个户部的粮仓体系。
“属下立刻去办。”苏寒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夜色深沉。
李长卿独自坐在书房内，看着炭盆里的火焰。
铁矿解决了。后继有人。神机营的内部极其稳固。
现在，他有足够的底气，去和内阁首辅进行这场关于大宁朝经济命脉的最终对决。
……
西山乱石岗大营。
天空呈现出一种沉闷的暗灰色。
北风吹过营地外围的乱石堆，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中军大帐内，四个火盆放置在四个角落，盆中的银骨炭散发着稳定的热量。
李长卿端坐在宽大的帅案后，手中拿着一份神机营的兵员核查名册。
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吹入大帐。
神机营监军齐松迈步走入。
他穿着正五品的武官服饰，腰间佩挂着长刀。
齐松走到帅案前三步的位置停下，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提督大人。今日神机营各部操练完毕。火枪手实弹射击耗费定装纸壳弹两千发。长矛手阵型演练未出现违纪情况。辅兵营正在检修损坏的大车。下官已将今日的营务记录在案。”
齐松的声音平稳，公事公办。
李长卿放下名册，抬起头看着齐松。
“齐监军辛苦。营中军纪，有劳监军多加巡视。”
李长卿的语气同样客气且保持着距离。
齐松直起身子。
“这是下官的本分。若提督大人没有其他军令，下官告退。”
“去吧。”
李长卿微微点头。
齐松转身走出大帐。
他回到自己的监军专属营帐，屏退了左右。
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特制的黄色密奏专用纸，提起毛笔，开始书写。
他将李长卿近日下令苏寒查探常平仓，招募矿工前往遵宁州开矿，以及与工部尚书王鼎在工部衙门交涉的所有细节。
毫无保留地记录在纸上。
写完后，他将密奏装入竹筒，用红色的火漆封死，盖上自己的监军印信。
他走到营帐后方，将竹筒交给一名等候多时的皇城司暗探。
“即刻送入宫中，呈递皇上御览。”
齐松低声下达指令。
暗探将竹筒收入怀中，迅速离开。
齐松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的帅帐。
他心中对李长卿的谋略极度佩服。
李长卿在白桦林大捷中的指挥，以及回京后化解民怨的手段。
都证明了李长卿具备统帅大军的卓越才能。
但是，齐松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是皇帝安插在神机营的眼睛。
他的职责是监视李长卿的一举一动，确保李长卿手中的兵权永远处于皇帝的控制之下。
他可以暗中在某些不涉及原则的事情上给予李长卿方便。
但他绝对不会听命于李长卿，更不会参与李长卿针对内阁的任何暗中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