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伴君如伴虎
京城南城，一处外表极其普通的宽大宅院内，正堂的门窗紧闭。
屋内没有点燃炭盆，温度极低。
内阁首辅杨挺仪端坐在正堂上首的太师椅上。
他的身上穿着厚重的黑色大氅，双手拢在袖口之中。
在他的前方，站着一名身穿全副铁甲的武将。
此人名叫吴战，是大宁朝京畿防卫营的统领。
京畿防卫营编制八千人，驻扎在京城以南三十里的隐秘堡垒中。
这支军队不归兵部管辖，也不受五军都督府节制。
他们的军饷、装备全部由内阁通过各地的常平仓暗中截留调拨。
这是文官集团为了防备地方武将叛乱而设立的最后武装力量。
“阁老。防卫营八千将士已经集结完毕，兵器打磨锋利，只等阁老下令。”
吴战微微低头，声音沉稳。
杨挺仪看着吴战。
“户部在京城的常平仓亏空，已经无法掩盖。李长卿在西山乱石岗拥兵自重。他暗中操控市价，引发京城粮荒，又利用顺天府尹查抄了朝廷命官的私产。”
杨挺仪陈述着目前的局势。
“李长卿的真实意图，是在二月初二那天，带兵强行查验通州、霸州的常平仓。一旦他打开仓门，内阁多年的布置就会大白于天下。”
“到了那时，不仅老夫要死，内阁六部的众多官员都要进大理寺的死牢。京畿防卫营的军饷来源也会彻底断绝。”
吴战抬起头。
“阁老需要末将怎么做？”
杨挺仪从袖子中掏出一份盖着内阁大印的黄色公文，递给吴战。
“李长卿贪墨军饷，导致神机营士兵怨声载道。昨日夜间，神机营发生大规模哗变。李长卿图谋率领哗变士兵冲击京城。”
“内阁为了保卫京师安全，特令京畿防卫营即刻出动，前往西山乱石岗平叛。”
杨挺仪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透出决绝的杀意。
“西山大营内，无论是神机营的士兵，还是骁骑营的残部，一个不留。”
“提督李长卿，必须死在乱军之中。”
“事成之后，内阁会以平叛首功，保举你接任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之职。”
“具体时间，到时我会安排人通知你，你且回去候着便是。”
吴战双手接过公文，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内阁大印。
“末将领命。神机营虽然有火器，但他们缺乏粮草，士气低落。末将会在夜间发起突袭。火器在夜间无法瞄准，且装填缓慢。防卫营八千精锐近身肉搏，足以在一个时辰内结束战斗。”
吴战将公文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杨挺仪坐在昏暗的屋内，闭上了眼睛。
动用京畿防卫营，是违背大宁朝祖制的行为。
内阁越过皇权直接调动军队进行大规模屠杀，事后必然会遭到皇帝的严厉追究。
但是，杨挺仪没有其他选择。
只要李长卿死了，常平仓的秘密就能保住。
皇帝即使震怒，在面对一个既成事实的死人，以及整个大宁朝文官系统的集体施压下，最终也只能选择妥协。
权力的交锋，在退无可退时，只剩下纯粹的武力消灭。
……
紫禁城深处，一处极少启用的偏殿内。
偏殿没有点燃明烛，只在角落里放着两盏防风的宫灯。
光线昏暗。
大太监王安守在殿门外，十步之内没有任何宫女和太监停留。
皇帝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常服，负手站在一幅大宁京畿舆图前。
李长卿站在皇帝身后三步的位置。
他是在半个时辰前，被皇城司的密探秘密从崇文坊李宅接入宫中的。
“李长卿，你这两日在京城大肆收购粮食，推高粮价。户部左侍郎吴敬等人已经被你送进了诏狱。”
皇帝开口了，声音在这空旷的偏殿内显得极其清晰。
“回陛下。户部常平仓空虚，赵有德为了平账，纵火烧毁了固安常平仓，杀害了一百三十多名无辜百姓。微臣此举，是为了逼迫户部在二月初二交不出粮食，从而彻底查抄户部。”
李长卿如实回答，没有隐瞒自己的意图。
齐松随军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必然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皇帝转过身，看着李长卿。
“你的计谋很有效。户部被你逼入了死角。内阁的钱袋子眼看就要被你砸碎。”
皇帝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但是，你对大宁朝的文官集团，了解得还不够深。”
皇帝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李长卿坐下。
“你以为杨挺仪坐镇文渊阁，手中只有那些只会写文章的言官，以及六部的印信吗？”
皇帝的语气中透出一种深沉的审视。
李长卿微微皱眉。
“大宁军制，兵部统领天下兵马行政，五军都督府掌握实际调兵之权。内阁虽然权倾朝野，但手中并无直接可调用的成建制军队。”
“除非杨挺仪能够伪造兵符。”
李长卿分析着朝廷的军事架构。
“明面上的规矩，确实如此。”
皇帝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水，却没有喝。
“二十年前，大宁北方也曾发生过一次规模极大的武将拥兵自重事件。当时的内阁为了防备地方武将突发叛乱，上奏先帝，要求在京城以南设立一处隐秘的防御堡垒。”
“名义上是操练京营新兵，实则是内阁文官集团为了自身安全，秘密筹建的一支私人武装。”
皇帝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这支军队，名叫京畿防卫营。编制八千人。他们不受兵部调遣，不入五军都督府的名册。他们的军饷兵器，甲胄，全部由内阁历任首辅，通过户部各地的常平仓暗中截留调拨。”
“可以说，这是一支完全听命于文官的死士军队。”
李长卿听完，眼神瞬间变得冷厉。
他在京城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却漏算了这一支被文官集团隐藏了二十年的军事力量。
如果他在二月初二带兵去查验常平仓。
这八千名装备精良的防卫营士兵就会从后方突然杀出，神机营将腹背受敌。
“皇上既然知道这支军队的存在，为何容忍他们至今？”
李长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朕登基之初，皇权不稳。这八千人驻扎在城外，朕若强行派禁军去剿灭，杨挺仪就会在朝堂上煽动百官，说朕屠戮忠良，引发朝局动荡。”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朕等了多年。朕查清了他们的军饷来源就是各地的常平仓。朕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们主动跳出来，背上谋反罪名的机会。”
皇帝看着李长卿。
“你把户部逼到了绝路。杨挺仪在二月初二之前拿不出粮食，他为了保住常平仓的秘密，为了保住内阁的性命，他只能动用这最后一张底牌。”
皇帝站起身，走到李长卿面前。
“皇城司的密探已经探明，防卫营统领吴战这两日频繁秘密出入文渊阁。杨挺仪要在二月初二之前，动用这八千人，去西山乱石岗，彻底抹平你的神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