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觐见皇帝
晨。
京城的街道在严寒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天空灰暗，没有一丝阳光能够穿透厚重的云层。
德胜门内的主街上，神机营与骁骑营的将士列阵前行。
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声踏在冻结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音。
街道两侧的商铺和民居紧闭门窗。
但透过门缝和窗棂，无数双眼睛正充满敬畏地注视着这支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军队。
队伍的中央，数千名被卸去兵甲，用粗麻绳反绑双手的京畿防卫营士兵步履蹒跚。
他们身上的深色棉衣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许多人身上还带着尚未包扎的烧伤。
在这些俘虏的最前方。
一辆没有车厢的平板马车上，防卫营统领吴战被铁链固定在木板上。
他的左腿齐根断裂。
经过军医简单的止血处理，面色呈现出失血过多的惨白。
李长卿骑着那匹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穿戴任何防御的铠甲，只穿着正三品的提督武官常服。
大军行进至距离紫禁城承天门还有五百步的距离。
这里是大宁朝律法规定的武将驻马线。
任何未经圣旨宣召的成建制军队，越过此线，皆按谋反论处。
李长卿拉住缰绳，战马停下脚步。
他举起右手，向前平推。
“全军止步。”李长卿下达了命令。
八千名神机营与骁骑营将士在瞬间停止了前进。
整个阵列鸦雀无声。
李长卿翻身下马。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崔猛和李大山。
“武定侯。你带领骁骑营残部，在此地驻扎。约束将士，不得发出任何喧哗。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得向前踏出半步。”
李长卿的目光严肃。
“末将领命。”
崔猛抱拳应答。
他深知此时此刻的敏感程度。
神机营现在展现出的每一点规矩，都是在向皇上表明绝对的臣服。
李长卿解下腰间佩戴的长剑，连同那把代表着先斩后奏权力的尚方宝剑，一并交给身旁的李大山。
“大山。看管好军队。”
李长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
他走到押送吴战的平板马车前。
“将吴战抬下来。带上那份内阁的公文。”
李长卿对几名神机营亲兵吩咐。
四名亲兵将吴战从马车上抬起。
另一名亲兵双手捧着一个木匣，木匣内装着那份盖有内阁大印的调兵文书。
李长卿带着这五名亲兵，以及重伤的吴战，徒步走向承天门。
承天门外，禁军统领早已得到消息，带领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卫军严阵以待。
他们看到李长卿将大军留在安全线外，独自带着俘虏和证据走来，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李长卿走到禁军统领面前，停下脚步。
“神机营提督李长卿，奉皇命平定西山防卫营叛乱。现叛军首领吴战已被生擒，谋反物证均在。请统领代为通传，微臣求见陛下。”
李长卿的语气不卑不亢，完全按照朝廷觐见的规矩行事。
禁军统领看着半死不活的吴战，又看了看李长卿身后的木匣。
“提督大人深明大义，未带一兵一卒靠近宫门。本将立刻派人入宫通禀。请提督大人在此稍候。”
禁军统领拱手回礼。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名内侍快步走出承天门。
“皇上有旨。宣神机营提督李长卿，携人证物证，入乾清宫觐见。”
内侍尖声传达了旨意。
李长卿让四名禁军接手了吴战的押送工作。
他接过亲兵手中的木匣，独自一人跟在内侍的身后，跨过了承天门高高的门槛。
紫禁城内极其安静。
除了巡逻的禁军脚步声，听不到任何杂音。
乾清宫暖阁。
室内的地龙散发着极高的温度。
皇帝端坐在御案后方。
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内阁首辅杨挺仪站在御案右侧的空地上。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里，皇帝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赐座。
这种长时间的无视和站立，对于一位年过六旬，权倾朝野的正一品首辅来说，是一种极其严重的心理压迫和体力消耗。
杨挺仪的双手依然拢在宽大的袖口中。
他的呼吸保持着均匀的节奏，身体站得笔直。
他知道自己败了，但他不能在皇帝面前露出任何软弱的姿态。
这是他作为文官领袖最后的尊严。
暖阁的门被推开。
李长卿双手捧着木匣，迈步走入暖阁。
四名禁军将重伤的吴战抬了进来，放在大殿中央的地上。
随后迅速退下，关严了殿门。
李长卿走到距离御案十步的位置，双膝跪地，将木匣高举过头顶。
“微臣李长卿，叩见陛下。”
“平身。”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李长卿站起身。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一旁的杨挺仪，而是直视着前方的御案。
“李长卿。你深夜率军入城，包围紫禁城。这是死罪。”
皇帝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威压。
“微臣知罪。”
李长卿没有辩解。
“然事出紧急。昨夜子时，八千名身穿京畿防卫营铠甲的叛军，趁夜突袭西山神机营大营。防卫营乃驻扎京畿的重兵，其统领吴战手持盖有内阁大印的调兵文书。”
“微臣唯恐叛军意在京城，危及陛下安全。故在击溃叛军后，率军进城护驾。”
李长卿将手中的木匣向前递出。
“叛军统领吴战在此。其随身携带的内阁伪造调兵文书，便在木匣之中。请陛下过目。”
大太监王安走下台阶，接过木匣，将其放置在御案上。
王安打开木匣，取出那份黄色的公文，平铺在皇帝面前。
皇帝低下头，看着公文上的文字，目光最终停留在末尾那枚鲜红的内阁首辅大印上。
这枚印章，只有杨挺仪一人掌握。
没有任何人能够伪造。
皇帝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杨挺仪。
“杨挺仪。你来看看。这枚印，是不是你的？”
皇帝的声音十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杨挺仪没有走上前去查看。
他知道那份公文的内容，也知道那枚印章的真伪。
杨挺仪掀起衣摆，双膝弯曲，跪在了坚硬的地砖上。
他摘下头顶的乌纱帽，放置在身侧。
“回陛下。那份公文是老臣亲笔所写，大印也是老臣亲自加盖。京畿防卫营，是老臣下达的调兵指令。”
杨挺仪的声音没有任何发颤，他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所有的事实。
大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一位内阁首辅，当着皇帝的面，承认了自己未经皇权允许私自调动军队的谋反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