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拉拢与暗示
三月初一。
皇帝的銮驾在三万禁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京城，向南进发。
京城的权力中心，从乾清宫转移到了太子的东宫。
三月初五。傍晚。
崇文坊李宅。
李长卿刚刚处理完神机营的后勤账目，正准备用晚膳。
安伯快步走入正厅，神色有些紧张。
“二少爷。门外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宫中服饰的太监。他说他是东宫的太监，奉太子殿下的命令，来请二少爷过府赴宴。”
李长卿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
“苏寒，备车。”
李长卿没有犹豫，直接吩咐。
一炷香后，李长卿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常服，没有穿戴官服。
他坐上自家的马车，跟随在东宫太监的马车后方，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东宫位于紫禁城的东侧。
守卫极其森严。
大门外站立着两排手持长戟的东宫卫率。
马车在门前停下。
太监引路，带着李长卿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了一处偏殿。
偏殿内的布置十分奢华。
地面铺设着厚重的西域地毯。
四周的灯架上点燃着数十支粗大的红烛，将殿内照得没有任何阴影。
大殿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条形的红木餐桌。
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珍馐美味。
李长卿走入大殿。
太子赵乾坐在餐桌的主位上。
他年近三十，身材修长，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
他的面容瘦削，颧骨略高，双眼细长，目光中透出一种直接且不加掩饰的审视。
在太子右侧下首的位置，坐着一名身穿灰色布袍的男子。
此人年龄与太子相仿，面色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他的身体有些单薄，坐姿非常端正。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极其平缓。
他没有看李长卿，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
这名灰袍男子，正是东宫的幕僚，安如风。
李长卿走到餐桌前五步的位置，双膝下跪，大礼参拜。
“微臣神机营提督李长卿，叩见太子殿下。”
“李提督免礼，平身。赐座。”
赵乾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长卿站起身，走到左侧下首的位置坐下。
赵乾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李长卿举了举。
“李提督在北凉大破蛮族，又在京城协助父皇清理了内阁的贪腐。这半年来，提督大人的名字，在京城可是如雷贯耳。孤今日设这便宴，就是想见一见大宁朝的这位年轻功臣。”
“殿下谬赞。微臣只是尽了身为臣子的本分，一切皆赖皇上洪福。”
李长卿端起酒杯，双手捧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乾放下酒杯，没有去动桌上的菜肴。
他盯着李长卿。
“父皇南巡，将京城托付给孤。孤深感责任重大。”
赵乾的语速适中，没有绕弯子。
“京城的安危，全仗京营的兵马。如今五军都督府群龙无首，骁骑营又在白桦林折损严重。整个京畿地区，最有战斗力的，就是李提督的神机营。”
赵乾身体微微前倾。
“孤看过兵部的折子。神机营目前的编制只有五千人。这太少了。孤打算以监国的名义，下一道条陈。将神机营扩编至三万人。并且，孤会下令户部，将每年京营军费的三成，单独划拨给神机营使用。不需要再经过内务府的繁琐手续。”
赵乾提出了一个极其丰厚的条件。
扩编军队，增加官方军费。
这是任何一个武将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李长卿坐在椅子上，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一丝颤动。
“殿下厚恩，微臣惶恐。”
李长卿开口回应。
“只是，神机营乃是皇上特旨建立的新军。火器的制造极为缓慢，火药的消耗极其巨大。目前遵宁州的铁冶所刚刚投产，产量仅能勉强维持五千人的日常操练。”
“若是强行扩编至三万人，微臣手中没有足够的火器装备他们。他们拿着长矛，就失去了神机营的作战优势。反而会空耗国库的钱粮。”
李长卿用一个极其符合后勤常理的借口，婉拒了扩编的提议。
赵乾的眼神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李长卿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火器不足，可以慢慢造。编制可以先立起来。”
赵乾继续施压。
“李提督。孤知道你是个聪明人。父皇年事已高，早晚有将江山交托给孤的一天。你现在手握重兵，却在朝堂上孤立无援。你需要一个强大的依靠。”
“孤可以做你的依靠。只要你愿意效忠东宫，将来孤登基之日，你就是大宁朝的兵部尚书，世袭罔替的国公。”
赵乾直接将招揽的目的摆在了桌面上。
他的性格不允许他进行过多的试探。
也是在此时，安如风轻咳两声。
赵乾自然知晓安如风的暗示，作为跟随身旁多年的幕僚，安如风极其谨慎。
他方才的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传到皇帝耳朵里，免不了又是一顿训斥。
“安先生，无妨，此乃孤与李提督饭间闲谈，李提督是自己人，我自然信得过。”
李长卿站起身，走到餐桌旁边，单膝跪地。
“殿下。微臣是一介武夫。不懂朝堂上的结党营私。微臣只知道，大宁朝的军权，全在皇上一人手中。”
“微臣手中的兵符，是皇上赐予的。神机营这把刀，没有皇上的圣旨，绝对不敢离开刀鞘半寸。”
李长卿的头微微低下。
“微臣不敢结交任何皇子。微臣只忠于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君王。”
“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微臣都会誓死效忠。但在皇上尚未下达旨意之前，微臣绝不敢接受任何私人性质的扩编与封赏。这是武将的死罪。”
“请殿下体谅微臣的难处。”
李长卿用大宁朝最严苛的武将规矩，构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防御墙。
他表明了自己只忠于皇权的绝对立场。
任何人不能在现阶段提前获取他的效忠。
赵乾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长卿。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他想要发作，但考虑到李长卿手中那五千装备火器的精锐，他强行压制住了怒火。
一直保持沉默的安如风，此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头颅。
他看着李长卿，声音极其轻柔，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李提督忠君爱国，守规矩，这是极好的。”
安如风的语速很慢。
“只是，朝堂上的规矩，是人定的。皇上南巡，归期未定。江南地方多有盗匪。皇上此行，路途遥远。”
“若是皇上在江南因为水土不服，或者遭遇不测，无法返回京城。”
安如风的目光没有焦距。
“到了那时，这大宁朝的龙椅，自然要由太子殿下坐上去。李提督说只忠于坐在龙椅上的人。”
“若是那一天突然到来，李提督再想表明忠心，只怕就有些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