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示弱与牵制
安如风走上前，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赵乾倒了一杯温茶。
“殿下。死局亦有生门。”
安如风将茶杯推到赵乾面前。
“李长卿扣押了冷锋等人，已经过去整整两日。他并没有向宗人府递交任何状纸，也没有在京城散布东宫截杀军饷的消息。神机营的大营极其安静。”
安如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算计。
“这说明，李长卿非常清楚事情的真相。他知道那份缺少水印的诏书是伪造的。他知道真正的凶手是三皇子。”
“他更知道，此时此刻，凭借三百名暗卫和一份假诏书，并不足以在皇上不在京城的情况下，彻底扳倒一位监国太子。”
赵乾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将其握在手中感受温度。
“你的意思是，李长卿在等？”赵乾问。
“他不仅在等，他还在权衡。”
安如风回答。
“皇上南巡，京城需要稳定。李长卿是皇上提拔的孤臣，他最明白皇上的心思。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掀起滔天大案，导致京城动荡，皇上的南巡大计就会被迫中断。皇上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安如风停顿了片刻，提出了最终的建议。
“殿下。我们不能与李长卿硬拼。我们必须向他示弱。”
听到“示弱”二字，赵乾的眉头立刻紧紧拧在一起。
他是大宁朝的储君，未来的天下共主。
向一个正三品的武将低头，这对他来说是极大的屈辱。
“孤是太子。向他低头？”
赵乾的语气中带着抗拒。
“殿下，暂时的退让，是为了保住储君的根基。”
安如风单膝跪地，神色极其郑重。
“老三在暗中窥视，巴不得殿下与李长卿拼个鱼死网破。殿下此时放下身段，主动去见李长卿，把所有的误会摊开。这不仅能化解眼前的生死危机，更能借李长卿的刀，去砍断老三的脖子。”
“只要储君之位不失，这天下迟早是殿下的。”
赵乾看着跪在地上的安如风。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个时辰后。
赵乾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书案上。
“去安排。孤要秘密见他。”
赵乾做出了决定。
次日傍晚。
京城内城，一处名为“听雨轩”的幽静茶楼。
这座茶楼今日挂出了歇业的牌子。
茶楼的掌柜和伙计全部被遣散。
周围的街道上，分散着数十名身穿便服的东宫精锐卫率，暗中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
茶楼二层的雅间内，布置极其简单。
一张红木方桌，两把太师椅。
桌上放着一套上好的紫砂茶具。
赵乾穿着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青色绸衫，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
安如风站在门外守候。
楼梯上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雅间的木门被推开。
李长卿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迈步走入。
他的面容冷峻，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李长卿走到方桌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赵乾站起身。
他没有摆出监国太子的威严，而是伸出右手，指向对面的太师椅。
“李提督免礼。今日此处没有君臣，只有你我二人。请坐。”
赵乾的语气十分平和。
李长卿没有推辞，在太师椅上落座。
两人隔着方桌对视。
赵乾提起桌上的茶壶，亲自为李长卿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呈现出清澈的淡绿色，热气向上升腾。
“提督大人。孤今日秘密邀你前来，是为了黑石岭的事情。”
赵乾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李长卿看着面前的茶杯，没有伸手去端。
“微臣洗耳恭听。”
赵乾收回手，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道调遣李大山去固安县的诏书，印信是真的，但流程是假的。是有人在东宫内部，买通了孤身边的人，盗用监国大印伪造的。孤在事后才查明此事。”
赵乾坦白了东宫内部的严重失误。
“孤查明底稿缺少通政司水印后，便知有人要陷害东宫。为了寻找真凶，洗清嫌疑，孤派出了冷锋和三百名暗卫前往黑石岭查探。”
赵乾直视着李长卿的眼睛。
“孤承认，冷锋出现在那里，确实百口莫辩。但孤可以对天发誓，截杀威远镖局车队，抢夺十万两现银，杀害铁老千户的事情，绝对不是东宫所为。”
李长卿的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既然说不是东宫所为。那殿下认为，真正的凶手是谁？”
李长卿的声音十分平静，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或质疑。
赵乾咬了咬牙。
“老三。三皇子赵隆。”
赵乾将这几日东宫查探到的线索全部托出。
“五城兵马司在南郊捣毁的地下兵工厂，正是老三的产业。他失去了资金和死士，急需十万两现银。他买通内线伪造诏书，调开神机营的护卫。”
“他算准了孤的急躁，也算准了你的愤怒。他要让我们两败俱伤。”
赵乾说出这些话时，语气中带着对赵隆极度的仇恨。
李长卿依然没有端起那杯茶。
他静静地听完赵乾的陈述。
赵乾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与李长卿之前的推演完全一致。
东宫确实是被嫁祸的，赵隆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李长卿看着赵乾。
“殿下。微臣扣押了冷锋和那一百多名暗卫。微臣手中，有那份盖着真实印信的诏书。”
李长卿开口，语气十分平缓。
“只要微臣将这些人和这份诏书送交宗人府。满朝文武不会去听殿下关于内奸和伪造的解释。证据摆在面前，东宫截杀军饷的罪名就会成立。殿下的储君之位，将面临极大的危机。”
李长卿陈述了一个极其残酷的政治现实。
赵乾的双手猛地握紧。
他知道李长卿说的是实话。
“孤知道。所以孤今日坐在这里。”
赵乾放下了所有的身段，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
“李长卿。孤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既然把冷锋扣在西山大营，没有上报朝廷，说明你也看穿了老三的阴谋。你不想做老三手里的刀。”
赵乾深吸了一口气。
“孤向你承诺。只要你不把冷锋交出去，不将此事公之于众。孤绝不追究神机营私自伏击东宫暗卫的责任。不仅如此，老千户的仇，孤绝不会让他白死。”
赵乾给出了自己的交换条件。
“孤会动用东宫所有的力量，去挖出老三的全部底牌。孤会配合神机营，彻底查清那十万两现银的去向。等抓到老三谋反的铁证，孤亲自将他送到你面前，任你处置。从此以后，东宫绝不干涉神机营的任何军务。”
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长卿看着赵乾。
他知道赵乾此刻的示弱，完全是迫于形势。
一旦危机解除，太子依然是那个刻薄寡恩的太子。
但是，李长卿的内心里，有着更加深远的战略考量。
此时此刻，皇帝远在江南。
京城的稳定是第一要务。
如果他直接将东宫逼入绝境，太子必然会拼死反扑。
京城将陷入大规模的军事冲突。
更重要的是，三皇子赵隆还在暗处。
如果太子倒台，赵隆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皇位最有利的争夺者。
一个心思极其深沉且毫无底线的人掌握了主动权，对李长卿推举四皇子的计划是极其不利的。
李长卿需要太子继续坐在监国的位置上。
他需要太子去吸引所有的政治火力，去和赵隆互相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