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帝王心思

皇宫。

乾清宫，南书房。

皇帝穿着宽松的便服，坐在御案后方。

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极其轻微的咳嗽。

长途的南巡跋涉，加上回京后立刻处理三皇子谋反的巨大精神消耗。

让这位大宁朝的最高统治者的身体状况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滑。

大太监王安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

走到御案旁，将药碗轻轻放下。

“皇上，该服药了。太医院的院使说，这药需要趁热喝，以发散体内的寒气。”

王安低声提醒。

皇帝端起药碗，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他拿起旁边的一块湿布，擦了擦嘴角。

御案上，摆放着两份奏折。

一份是太子赵乾呈递的罪己折。

另一份，是李长卿呈递的神机营扩编计划及军费预算明细。

皇帝的手指在两份奏折上缓慢地敲击。

“王安。”皇帝开口。

“奴婢在。”

“太子请求撤去监国之权，闭门思过。并且主动裁减了一千名东宫卫率。”

皇帝看着罪己折上的文字。

“他这次是真怕了。赵隆的死，以及朕在江南的手段，让他明白了这个皇位是谁的。他没有在这个时候继续揽权，反而主动退让。说明他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皇帝将罪己折合拢，放在一旁。

随后，皇帝拿起了李长卿的折子。

折子里的内容极其详尽。

李长卿计划在北方三个省份设立招兵点，严格筛选五千名身家清白的农家子弟进入神机营。

同时，李长卿列出了极其庞大的生铁、火药和粮食的采购清单。

要求内务府在下个月初，将第一批军费三百万两白银全数拨付到位。

皇帝看着那“三百万两”的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一万名火枪手。完全独立的军费和装备制造。神机营现在的实力，已经超过了京营和巡防营的总和。”

皇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安站在一侧，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他知道，皇帝在思考极其重大的军国权力平衡问题。

“李长卿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

皇帝放下折子。

“他没有结交文官，也没有拉拢其他皇子。他对朕是绝对忠诚的。但是，这把刀现在太锋利了。锋利到如果没有任何刀鞘来约束他，他无意中挥动一下，都可能伤及大宁朝的根本。”

皇帝站起身，在南书房内缓慢地踱步。

“赵隆谋反。太子失德。朕的这几个成年儿子，没有一个能够让朕完全放心将这江山交托出去。他们心中只有权力和私利，没有天下和百姓。”

皇帝停下脚步，目光看向窗外的宫廷建筑。

“去传旨。”

皇帝转过头，看向王安。

“太子的罪己折，朕准了。收回监国之权。命太子在东宫闭门读书，无诏不得外出。东宫卫率裁减一千人。”

“另外，给内阁下口谕。李长卿神机营扩编之事，准予执行。但军费拨付，不能由内务府一次性给足。命户部和兵部共同设立一个核查司。”

“神机营每月的军费，必须根据实际的招兵人数和火器产量，由核查司核实后，分批次拨付。”

皇帝用这种极其常规的财务核查手段，给李长卿的独立财权加上了一道官方的枷锁。

“最后。”皇帝的语气变得十分郑重。

“宣四皇子赵致，明日午后，来南书房见朕。”

王安躬身领命。

“奴婢遵旨。”

次日。

京城东侧，皇家藏书阁。

李长卿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长衫，手中提着一个极其沉重的红木箱子，走进了藏书阁的第三层。

四皇子赵致依然趴在那张巨大的画案前。

他的身边多出了十几本厚厚的地方志。

他正在用一把极其精密的木制圆规，在宣纸上测量着两个城市之间的直线距离。

李长卿走到画案旁，将红木箱子放在地板上。

箱子底部与木地板接触，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显示出其内部装载物品的重量。

赵致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李长卿。

“李将军，你来了。你答应给我的军用地形数据带来了吗？”

赵致的眼中透出急切的光芒。

“回四皇子殿下。微臣带来了。”

李长卿弯下腰，打开红木箱子的铜锁。

箱子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卷羊皮纸。

李长卿拿出一卷羊皮纸，在画案的空白处展开。

这卷羊皮纸上，没有任何水墨渲染。

上面只有极其密集的黑色线条和蝇头小楷。

每一条河流的宽度、水流速度，每一座山峰的绝对高度，每一个峡谷的精确宽度，甚至不同季节的土壤硬度，都用极其严谨的数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神机营斥候用性命在北方边境和各省，勘测出来的绝对军事机密。

赵致看到这些数据，双眼立刻放光。

他放下手中的圆规，双手极其小心地抚摸着羊皮纸上的线条。

“太详细了。这比翰林院里那些只会写诗的文官编纂的地方志准确一百倍。”

赵致的语气中充满了惊叹和兴奋。

他立刻拿起炭笔，对照着羊皮纸上的数据，开始修改自己那幅巨大宣纸上的错误。

“这条河的弯曲角度不对，实际要向东偏移三度……这座山的后方不是平地，是一片连绵的丘陵，高差有五十丈……”

赵致一边修改，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他完全沉浸在数据的校对和地图的完善中，完全忽略了李长卿的存在。

李长卿没有打扰他。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这位十六岁的皇子。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赵致完成了那个区域的修改。

他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李将军。这批数据极其珍贵。有了这些，这幅北方堪舆图的准确度将达到前所未有的地步。我代天下的百姓和未来的官吏，谢谢你。”

赵致转过身，极其认真地对着李长卿拱了拱手。

李长卿双手抱拳还礼。

“殿下言重了。这些数据本就是大宁朝的疆土实况。微臣只是将其还原。”

李长卿看着赵致那张因为长时间作画而显得有些疲惫的脸。

他决定开始进行极其微妙的政治引导。

“殿下。微臣有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长卿的语气十分平缓。

“你问吧。这里没有外人。”

赵致拿起一块湿布，擦拭着手上的墨迹。

“殿下耗费如此巨大的精力，绘制这幅极其精确的大宁全图。其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李长卿抛出了这个问题。

赵致停下擦手的动作。

“目的？就是为了准确啊。只有地图准确了，父皇派人去修筑堤坝的时候，就不会选错位置导致决堤。调拨粮食的时候，就能计算出最快的运输路线，不会饿死灾民。出兵打仗的时候，就不会因为迷路而陷入绝境。”

赵致给出了极其务实和充满逻辑的回答。

李长卿微微点头。

“殿下的想法极其正确。但是，殿下有没有想过一个现实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