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引导
李长卿伸出手，指向地图上临江府的位置。
“微臣前些日子，查处了江南临江府的一个巨型走私帮派，长河帮。这个帮派在临江府盘踞多年，把持水运，走私盐铁。当地的知府和守备官员，全部被他们收买。”
李长卿看着赵致的眼睛。
“如果殿下绘制的地图再精确，精确到每一条水沟的走向。但是，去执行修筑水利，调拨粮食的官员，是像临江府知府那样的人。他们只关心自己能贪墨多少银两，根本不在乎堤坝是否坚固。他们甚至会故意报错灾情，以此来骗取朝廷的赈灾款项。”
李长卿的陈述极其客观，没有任何情绪的渲染。
“到了那个时候。殿下这幅完美无缺的地图，对于那些百姓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它不过是挂在皇家藏书阁里的一件艺术品罢了。”
赵致听到这番话，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着地图上临江府的位置。
他虽然不接触政务，但他不是傻子。
他明白李长卿所说的贪腐和官僚主义是真实存在的。
“你的意思是，就算有了正确的图纸。如果没有正确的人去执行，结果依然是灾难。”
赵致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正是如此。”
李长卿继续进行逻辑推演。
“殿下想要改变大宁朝的山川面貌，想要让百姓安居乐业。仅仅依靠画笔和数据是不够的。殿下需要能够决定谁去使用这幅地图的权力。”
李长卿的语气没有出现任何波动，他没有使用任何煽动性的词汇。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政治运行的规律。
“只有掌握了任免官员的权力，制定律法的权力，以及惩治贪腐的权力。殿下才能确保，这幅地图上的每一条河流，都能得到真正的疏浚，每一座城市，都能得到真正的保护。”
李长卿后退了一步。
“地图，只是治国的工具。而治国的核心，在于掌控这片疆土的最高权力。”
这番话，极其直接地触碰了赵致内心深处一直回避的那个领域。
皇权。
赵致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他虽然不屑参与皇子争斗，但他不是傻子，反而在这几个皇子中，他所有表现都是游刃有余。
这也是皇帝最宠爱他的原因。
和善，谦卑，更重要的是，他是有大智慧的人。
他放下手中的湿布。
“李将军。你是在劝我参与夺嫡？”
赵致的声音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质问。
“微臣不敢。”
李长卿立刻躬身。
“微臣只是一介武夫。微臣只是从行军打仗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再锋利的刀剑，如果没有一个清醒且果断的统帅来握持，也无法杀死敌人。”
李长卿直起腰。
“三皇子赵隆为了权力，可以截杀朝廷军饷。太子殿下为了权力，可以在朝堂上结党营私。他们追求的是权力本身。”
“而殿下不同。殿下追求的是这片疆土的真实与安宁。”
“如果这大宁朝的最高权力必须交到一个人的手中。微臣认为，它应该交给一个能够真正看懂这幅地图的人。”
赵致看着李长卿。
他没有立刻反驳。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那张巨大的宣纸上。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李长卿刚才的话。
如果官员腐败，再精确的地图也是废纸。
他辛辛苦苦画出来的东西，如果不能用来造福百姓，那他画这些的意义何在？
“李将军。你的话，我记下了。”
赵致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
“但是，我手中没有任何力量。朝中的文武百官，没有人认识我。我拿什么去掌控你所说的那种权力？”
李长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殿下不需要去结交百官。殿下只需要保持现在的纯粹。”
李长卿给出了策略。
“皇上已经看透了太子和三皇子的私心。皇上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没有任何党羽牵绊，心思澄明的继承人。殿下只要继续做自己，去了解这天下最真实的状况。”
“剩下的事情，自然会有能够看懂局势的人，在暗中为殿下铺平道路。”
李长卿没有明确说出自己会支持赵致。
但他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向赵致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
你具备成为明君的潜质，你并非孤立无援。
“李大人。”
藏书阁的楼梯处，传来了一个极其柔和，但透着威严的女性声音。
李长卿和赵致同时转头看去。
长公主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在两名贴身宫女的陪同下，顺着木制楼梯缓慢走上第三层。
“姑姑。”
赵致看到长公主，脸上的严肃瞬间消失，换上了晚辈的恭顺。
他快步走到长公主面前，行了晚辈的礼节。
李长卿也立刻上前，双膝跪地行礼。
“微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李大人免礼。起来吧。”
长公主挥了挥手。
长公主走到画案前，看了一眼赵致刚刚修改过的北方地图。
“致儿的画技越来越精湛了。只是这眼下的黑眼圈，说明你昨夜又熬夜了吧。”
长公主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赵致的头发，语气中充满了疼爱。
“姑姑，我只是想尽快把北方这几条重要的运兵通道画完。”
赵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长公主转过头，看向李长卿。
“李大人。本宫今日进宫，是去给皇兄请安的。路过藏书阁，听说你在这里，便上来看看。”
长公主的目光极其深邃。
“皇兄已经下旨，宣致儿今日午后去南书房觐见。本宫是特意来带他过去的。”
长公主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李长卿和赵致都愣了一下。
皇帝单独召见四皇子。
李长卿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太子被削权闭门思过。
三皇子已死。
皇帝在这个极度敏感的时期，突然召见一直被他故意边缘化的四皇子。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父子闲谈。
皇帝是在亲自考察赵致。
皇帝开始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没有政治背景的小儿子。
“殿下。皇上召见，不可耽搁。微臣这就告退。”
李长卿立刻做出了回避的姿态。
“李大人留步。”
长公主出声制止。
长公主看向赵致。
“致儿。你去一楼的净室洗把脸，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的墨迹洗干净。姑姑在这里等你。”
长公主吩咐道。
“是。致儿这就去。”
赵致立刻转身，快步向楼梯走去。
直到赵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长公主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李长卿。
第三层的藏书阁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大人。本宫刚才在楼梯口，听到了你和致儿的谈话。”
长公主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没有任何指责，反而透着一种极其严肃的审视。
“你是在引导他去渴望皇权。你告诉他，只有掌握了权力，才能实现他画图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