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李长卿要,朕就愿给
皇帝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倾向。
“是的,父皇。”
赵致坦然回答。
“李将军说,只有掌握了真实的地形数据,父皇在调兵遣将,或者修筑水利,调拨粮食的时候,才不会因为错误的地图而做出错误的决断。”
“儿臣觉得李将军说得极其在理。”
皇帝看着赵致清澈的眼睛。
他在这双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结党营私的掩饰。
也没有看到任何借机拉拢武将的政客算计。
赵致提到李长卿,就像是提到一个提供了好颜料的画具商人一样自然。
皇帝将目光重新放回地图上。
“你画这幅图,用了多久?”皇帝问。
“回父皇。用了三年零四个月。”
赵致回答。
“儿臣打算用十年的时间,把大宁朝的所有行省,全部画出来。”
皇帝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标注。
三年多的时间,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种枯燥,且极其耗费心神的线条勾勒中。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更需要一种极其务实的专注力。
“你为何要在河流旁边,标注水位的深浅和泥沙的淤积情况?这些琐碎的数据,对朝廷有何用处?”
皇帝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政务问题。
赵致站直了身体,开始用他绘制地图的逻辑来解答。
“回父皇。水位深浅,关系到漕粮运输的船只吃水线。如果河道淤积严重,大型漕船就无法通行,必须在途中更换小型船只,这会增加极大的运输成本和时间。”
“遇到灾荒年份,粮食晚到一天,就会有成千上万的百姓饿死。”
“而且,儿臣在查阅工部历年的河道疏浚账目时发现,有些地方官员每年都会向朝廷申请几十万两白银用来清理河道泥沙。”
“但是,根据这几年地方上报的漕船通行记录来看,那些河道的通航能力并没有任何提升。”
赵致直视着皇帝。
“如果有了这幅准确标注了河床深度和泥沙堆积量的地图。父皇就可以直接派人去核对。只要用一根标尺插入河中,就能立刻知道地方官员是否真的进行了疏浚。”
“如果深度不对,那就说明他们贪墨了修河的公款。他们再也无法用水患冲毁这种借口来糊弄父皇。”
南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皇帝坐在御案后方,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不显眼的小儿子。
他突然发现,他之前对这个儿子的认知完全是错误的。
他一直以为赵致是个胸无大志的天真孩童。
也正是因此,他才极力将赵致往政治边缘推,防止他卷入旋涡。
赵致确实不读圣贤书,也不懂朝堂上的拉帮结派。
但他用一种最笨拙,也是最直接的方式,触碰到了国家治理的最核心问题。
务实治国。
太子赵乾整日在六部之间安插人手,争夺人事任免权。
三皇子赵隆在地方上勾结黑道,疯狂敛财。
他们追求的都是权力带来的利益和掌控感。
而赵致,他趴在藏书阁的地板上。
花了三年时间,画出了一张能够直接用来查处贪腐,调度国家资源的工具图。
大太监王安站在一侧,低着头,连呼吸都尽量放缓。
他在皇宫中伺候了三十年,他能够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情绪的变化。
他知道,皇帝此刻内心的震动是极其巨大的。
“你说得对。”
皇帝终于开口。
皇帝将那卷羊皮纸慢慢地卷起,放回紫檀木匣中。
“这幅图,留在南书房。朕要仔细看看。”
皇帝看向赵致。
“致儿。你今年十六岁了。一直待在藏书阁里画图,虽然有用,但终究缺乏历练。你既然对工部河道疏浚的账目有疑虑。”
皇帝停顿了一下,下达了一项极其重大的任命。
“从明日起。你每日上午,去户部的度支司和工部的屯田清吏司旁听。朕会下旨,让这两个衙门的尚书,将过去五年北方三省所有的水利修筑账册、漕粮运输记录,全部对你开放。”
“你用你画的这幅地图,去核对那些账本。”
皇帝的这项任命,直接将赵致从一个闲散皇子,推入了国家财政和工程审核的核心机构。
赵致愣了一下。
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安排。
他并不想要任何官职,他只是想把图画准确。
“父皇……儿臣不懂那些繁杂的官场规矩。儿臣去了,如果查出了问题,那些官员肯定会心生怨恨。儿臣怕处理不好这些关系。”
赵致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他毫不掩饰自己对人情世故的排斥。
“你不需要懂他们的规矩。你也不需要处理和他们的关系。”
皇帝的语气变得极其严厉和强硬。
“你是朕的儿子,是大宁朝的皇子。你去了那里,只做一件事,就是查账。查出来问题,无论是谁,直接写成折子,单独递交给朕。”
“有朕在上面压着,没有任何官员敢对你心生怨恨。谁敢阻挠你查账,朕就摘了谁的脑袋。”
皇帝给了赵致最大的皇权庇护。
他不需要赵致去和文官妥协,他需要的就是赵致这种不通人情的纯粹。
赵致看着皇帝严厉的目光,知道这件事没有推脱的余地。
他重新双膝跪地。
“儿臣遵旨。儿臣定当仔细核对,绝不放过一处账目上的错漏。”
赵致接下了这项任务。
“退下吧。回去好好准备。”皇帝挥了挥手。
赵致站起身,恭敬地退出南书房。
皇帝看着赵致离去的背影,目光逐渐变得深沉。
“王安。”皇帝开口。
“奴婢在。”
“李长卿送地形数据给致儿。他是在帮致儿,还是在利用致儿?”
皇帝提出了这个最核心的疑问。
王安的身体微微弯曲。
“回皇上。辅国公心思缜密。他将极其珍贵的军用机密交给四皇子殿下,客观上确实极大地完善了殿下的堪舆图。”
“至于主观上是否有其他意图,奴婢不敢妄自揣测。”
王安给出了一个极其圆滑的回答,不偏不倚。
皇帝闭上眼睛,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李长卿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知道朕在防备他,他也知道太子在防备他。他将神机营扩编的折子递上来,就是在试探朕的底线。”
皇帝睁开眼睛。
“他把这些给致儿,是在向朕展示一种姿态。他在告诉朕,他神机营获取的所有信息,最终都是为了大宁朝的江山社稷。”
“他选择交给一个没有任何权力的皇子,而不是交给六部或者东宫,这是在向朕表明他没有结党营私的野心。”
他看穿了李长卿的阳谋,但他并没有感到被冒犯。
因为李长卿的阳谋,完全建立在对国家有利的基础之上。
“朕设立核查司去卡他的军费,他肯定明白朕的意思。既然他识趣,朕就给他一个施展的空间。”
皇帝拿过一份空白的圣旨。
“传旨给户部和兵部。核查司的官员名单,即刻拟定上报。三日后,派驻西山大营进行实地核查。”
“只要神机营的兵员招募和火器产量核对无误,第一批三百万两军费,立刻由内务府下拨,不得有任何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