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油尽灯枯
京城连下了三场大雪,地面积雪过膝。
紫禁城内的宫道被太监和宫女清扫出一条条笔直的通路。
红墙之上覆着厚厚的白雪。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依序排列。
殿内生着数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无烟的银骨炭散发着稳定的热量。
将严寒阻挡在大殿之外。
大太监王安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双手展开一封明黄色的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四子赵致,天资纯粹,品行贵重。虽不习繁文缛节,然心系大宁疆土,务实求真。深肖朕躬。
今册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以继大统。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王安的宣读声在大殿内回荡。
文官首列,新任内阁首辅率先撩起官服下摆,双膝跪地。
后方的六部尚书、九卿侍郎,以及武将队列中的各路将领,随之整齐跪倒。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朝堂的叩拜声宣告了大宁朝国本的最终确立。
赵致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杏黄色太子常服,站在龙椅侧下方。
他没有表现出狂喜,神色显得甚为平静。
他双手接过王安递来的东宫宝印,转身面向百官,微微抬手,示意众臣平身。
随着太子册立大典的落幕,京城内外长达数月的动荡与不安彻底平息。
前太子赵乾被褫夺封号,终身圈禁于高墙之内。
三皇子赵隆兵败自刎,其在朝中的残余势力被皇城司连根拔起。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在经历了这一系列流血与清洗后,变得安分守己。
每日的早朝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奏折的批阅与政务的流转再无阻滞。
李长卿站在武将队列中,看着受封的赵致。
他的任务完成了大半,神机营的军费按月足额下拨。
扩编的五千新兵已经陆续抵达西山大营,火器的铸造日夜不息。
大宁朝的军权与储君之位,皆已稳固。
然而,这种稳固的表象下,隐藏着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真相。
腊月十五。
深夜。
崇文坊李宅。
李长卿在书房内翻阅着神机营新兵的操练名册。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二少爷,门外有客。说是宫里来的。”
安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长卿放下名册,披上黑色的防风大氅,推门而出。
侧门外,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马车。
马车旁站着一个人,身上裹着厚重的斗篷,头戴风帽。
那人掀开风帽,露出面容。
正是大太监王安。
王安的脸色十分难看,眼眶深陷,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焦急。
“辅国公,请即刻随老奴进宫。皇上密诏。”
王安的声音压得甚低,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急迫。
李长卿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察觉到了王安神态中的异常。
他转身对安伯交代了两句,便直接踏上马车。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压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巡夜兵马司的盘查,马车直接从神武门驶入紫禁城。
乾清宫内。
门窗被厚重的棉帘封死,阻挡了外界所有的寒风。
大殿内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汤药气味,甚至掩盖了龙涎香的香气。
李长卿跟在王安身后,走入乾清宫的内室。
内室的布置甚为简朴。
宽大的龙床上,大宁朝的皇帝平躺在明黄色的被褥中。
李长卿在距离龙床五步的位置停下,双膝跪地。
“微臣李长卿,叩见皇上。”
龙床上没有传来往日那般中气十足的回应。
过了片刻,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被褥间传出。
咳嗽声撕心裂肺,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王安快步走上前,半跪在床榻边,用一块干净的白巾轻轻擦拭皇帝的嘴角。
白巾上立刻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血迹。
皇帝微微抬起手,推开王安。
“扶朕起来。”
皇帝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沙哑干涩。
王安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扶起,在皇帝背后垫上几个厚实的软枕。
李长卿抬起头,看着靠在软枕上的皇帝。
他的心头猛地一震。
这与半个月前在太和殿上那个威严逼人、雷霆万钧的帝王判若两人。
此刻的皇帝,面容枯槁,双颊深深凹陷,眼眶周围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
稀疏的头发失去了光泽,散乱在肩膀上。
原本合身的明黄色寝衣,此刻穿在他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仿佛骨架上只挂着一层皮。
这不仅是病重,这是真正的油尽灯枯。
皇帝喘息了许久,终于将目光聚焦在李长卿的身上。
“李长卿。”
皇帝开口,每说一个字都显得十分费力。
“你是不是觉得,朕半个月前在太和殿上废黜赵乾时的身子骨,硬朗得很?”
李长卿没有隐瞒。
“回皇上。微臣当时确信,皇上龙体安康,之前的风寒不过是试探太子的计策。”
皇帝闻言,嘴角牵扯出一丝苦笑。
“朕没有试探他。那场风寒,是真的。”
皇帝的胸膛微微起伏,他用尽力气,将隐瞒了数月的真相说了出来。
“朕早年在外领兵平叛,受过重伤。这些年日夜操劳国事,底子早就掏空了。此次南巡,路途颠簸,加上江南水土不服,朕在江宁行宫时,便已经病倒了。”
皇帝指了指站在一旁的王安。
“朕知道,太子在京城监国,必然会趁机揽权。赵隆在暗处,也一定会伺机而动。朕的身体撑不了多久,若是在江南驾崩,京城必定大乱,天下将陷入内战。”
皇帝喘了一口粗气,继续说道。
“朕命太医院用猛药。强行压制住病情,吊着朕的一口气。朕带着三万禁军,强撑着身子,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李长卿跪在地上,静静地听着。
他终于明白,为何皇帝回京后立刻停朝半月。
那根本不是什么试探的计策。
那是皇帝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连走出乾清宫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