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我要做握刀的人
永宁元年,初秋。
京城的暑气渐渐消退,早晚的风中带上了几分凉意。
街道两旁的树叶边缘泛起微黄,随着秋风飘落在青石板上。
内城东侧,一处外观并不起眼的宅院内。
左都御史陈松坐在正堂的首位。
他穿着一身暗色的常服,双手放在膝盖上。
正堂内门窗紧闭,两侧的木椅上坐着六七名身穿便服的朝廷要员。
有六科给事中,有都察院的御史,也有几位部堂的侍郎。
屋内的气氛十分压抑。
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侍女走动添茶的细微声响。
陈松端起茶盏,撇去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温茶。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
“诸位。”
陈松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正堂内显得分外清晰。
“清丈田亩之事,已经过去三个月了。诸位家中的田产,想必都被神机营的兵卒拿着皮尺量得一清二楚。罚没的银两,充公的良田,数目都不小吧。”
坐在右侧的一名给事中叹了一口气。
“陈大人。下官家中祖传的三千亩良田,被他们强行定为隐匿之田。不仅田地被收归国库,还被罚了三万两白银。下官四处筹借,才勉强交齐了罚银。如今家中度日艰难。”
另一名御史接话。
“不光是田产。这几个月,李长卿手握摄政太保之权,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皇上终日待在南书房核对各地送来的账本,将外朝的政务全数交由李长卿裁决。
内阁呈递的奏折,只要李长卿不点头,便送不到皇上面前。
长此以往,这大宁朝到底是皇上的,还是他李长卿的?”
陈松微微冷笑。
“皇上年少,不谙朝堂权谋,心思全在那些图册账本上。李长卿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跋扈。他以神机营为后盾,以清算国库为名,肆意打压朝臣。
我们若是再不联手,这满朝文武,迟早都要沦为他李家的奴才。”
陈松站起身,在正堂内缓慢踱步。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将李长卿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他虽然手握重兵,但他毕竟是武将出身。大宁朝的根基,终究在文官手中。”
“陈大人有何良策?”给事中询问。
“上疏。弹劾。”
陈松停下脚步。
“明日早朝,都察院与六科给事中,联名上疏。不提清丈田亩之事,只弹劾李长卿僭越礼制、拥兵自重。他在宣平坊的辅国公府,规格逾制。他外出时亲卫随行百人,形同帝王。”
“这些都是杀头的罪名。只要我们在朝堂上造成声势,逼迫皇上表态。皇上为了安抚百官,定然会有所顾忌,削减他的权力。”
众人听闻,纷纷点头。
他们明白,这是在利用文官集团的集体力量,向皇权和军权施压。
夜幕降临。
宣平坊,辅国公府。
内宅的静思斋书房内。
李长卿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书案上放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书房的门被推开,苏寒快步走入,回身将门关严。
“太保。暗线传回消息。”
苏寒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
“左都御史陈松,今日傍晚在私宅秘密召集了数名言官和侍郎。他们正在起草奏章,准备明日在早朝上联名弹劾您。罪名是僭越礼制、意图不轨。”
李长卿听完苏寒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密报,将其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落在铜盆中。
“陈松。”
李长卿念出这个名字。
“他家在保定府被神机营查抄了两万亩隐田,心中怀恨。他不甘心失去那些财富,便想用朝堂上的笔墨来对付我。”
李长卿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
“苏寒。”
李长卿看着窗外。
“我们在这京城里,杀了很多人。平定了叛乱,查清了田产,充盈了国库。皇上坐在龙椅上,安心地看他的地图,算他的账本。
所有的骂名、所有的怨恨,全都集中在我和神机营的身上。”
苏寒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察觉到李长卿今夜的语气与往日不同。
李长卿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那方端砚上。
“皇上信任我,是因为我是一把只杀贪官,不结党私营的刀。但是,刀再锋利,也有卷刃的一天。”
“如果有一天,满朝文武都在皇上面前控诉我的罪行,皇上为了大宁朝的安稳,会不会折断这把刀?”
李长卿的声音十分低沉。
“皇上是帝王。帝王的心思是会变的。今日他需要我镇压百官,明日他可能就会需要杀我来平息众怒。”
“我不能将李家上百口人的性命,全数寄托在一个帝王虚无的信任上。”
李长卿走回书案前,双手按在桌面上。
他的眼神中,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沉野心开始滋生,蔓延。
“自今日起,我不能只做一把刀。我要做那个握刀的人。”
李长卿看向苏寒。
“传我的话给赵半城。从明日起,江南送来的那些原本要上缴内务府的查抄银两,截留三成。秘密运入辅国公府的地窖。”
苏寒心中一惊。
截留查抄款项,这是实打实的贪墨之罪。
太保这是要自己敛财。
“太保,这笔银子数目庞大,一旦被户部查出……”
“户部查不出。”李长卿打断了苏寒的话。
“我要用这笔银子,去买朝堂上的人心。陈松想联合文官弹劾我,我就要让他们文官自己斗起来。这朝堂上,不是所有人都清高,多的是为了升官发财愿意出卖同僚的人。”
李长卿下达了新的指令。
“去查。吏部、户部、兵部之中,有哪些官员平日里被陈松等人打压,有哪些官员贪财好色、急于上位。把名单整理出来。拿着银子,深夜去拜访他们。”
“告诉他们,只要在朝堂上替辅国公说话,金银官位,辅国公府都能给他们。”
苏寒低下头。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苏寒领命退下。
李长卿独自留在书房内。
他迈步走出书房,穿过抄手游廊,来到李大山与铁玉兰居住的院落。
院落的卧房内亮着灯。
李长卿推门进入。
卧房的床榻上,不满周岁的李安平正在熟睡。
李大山与铁玉兰坐在桌旁,低声交谈。
看到李长卿进来,两人站起身。
“长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
铁玉兰轻声询问。
李长卿走到床榻前,低头看着熟睡的侄子。
李安平的呼吸十分平稳。
这孩子是李家的血脉,是李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