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深夜密诏
京城下了一整天的雪。
到了夜里，雪势未减，寒风卷着大片的雪花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
更夫的梆子声被风雪掩盖，听不真切。
紫禁城北侧的神武门，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两顶没有任何徽记的小轿，一前一后，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抬入宫墙之内。
轿夫们脚步匆匆，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两顶小轿在乾清宫后方的夹道停下。
兵部尚书孙铭与九门提督林武从轿中走出。
两人皆穿着深色的素面棉袍，头戴风帽，将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大太监王安提着一盏防风灯笼，早已在夹道尽头等候。
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躬身，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
孙铭与林武跟在王安身后，穿过两道偏门，进入了乾清宫的南书房。
书房内生着四个地龙，暖意融融。
皇帝赵致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方。
他的脸色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眶下有着深深的青黑，显然已有多日未曾安寝。
“臣孙铭，叩见皇上。”
“臣林武，叩见皇上。”
两人解下风帽，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两位爱卿平身，赐座。”
赵致抬了抬手，声音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内侍搬来两张圆凳，孙铭与林武谢恩后落座。
王安带着殿内的其他内侍与宫女退了出去，将南书房的厚重木门紧紧关闭。
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三人。
赵致看着面前的两位朝廷重臣。
孙铭执掌兵部，名义上统管天下兵马调动。
林武身为九门提督，手下有两万步军统领衙门的兵卒，负责京城九座城门与内城的日常巡防。
这是赵致目前在京城内，唯一能够尝试抓在手里的武装力量。
“深夜召两位爱卿秘密入宫，是有要事相商。”
赵致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御案上的一份奏折抄本上。
那正是刘元化一案的结案文书。
“刘元化一案，辅国公未经常参会审，直接下令满门抄斩。此事，两位爱卿想必都有耳闻。”
孙铭与林武对视一眼。孙铭低头拱手回话。
“回皇上。此事朝野震惊。辅国公行事狠辣，未奉圣旨便擅杀朝廷命官及无辜家眷。百官虽敢怒不敢言，但心中皆有怨气。”
赵致深吸了一口气。
“朕原本以为，辅国公手握重兵，是为了大宁朝的江山稳固。朕将这朝堂的政务交由他协理，是为了让他推行清丈田亩的新政。可是，他现在的权势已经完全不受朝廷法度的约束。”
“他今日能杀刘元化全家，明日就能杀任何一个不顺从他的官员。”
赵致的双手在御案上握紧。
“朕是天子。这大宁朝的生杀大权，应当在朕的手里。朕不能眼睁睁看着李长卿把朝堂变成他辅国公府的一言堂。”
赵致看向孙铭与林武。
“朕今日召你们来，就是想问一句实话。如果朕下旨，收回辅国公的摄政太保之职，剥夺他调动神机营的兵权。京城之内的兵马，能否挡住神机营的反扑？”
此言一出，南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铭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身为兵部尚书，对大宁朝各路军队的战力了如指掌。
“皇上……”
孙铭的声音微微发颤。
“神机营驻扎在西山乱石岗大营，目前兵力已达三万人。他们手中配备的，全是从兵工厂打造出来的新式燧发枪。此外，神机营还装备了上百门轻重火炮。辅国公治军极严，神机营将士只认辅国公的将令，不认兵部的虎符。”
孙铭实话实说，没有丝毫隐瞒。
“京城内，林提督的步军统领衙门虽有两万人，但多配备长枪、大刀与旧式弓弩。若是在街巷之中与神机营正面交锋，血肉之躯断然抵挡不住火铳的齐射。”
“一旦开战，京城必将生灵涂炭，且胜算微乎其微。”
林武也站起身，重新跪倒在地。
“皇上。臣手下的兵卒，平日里维持治安尚可。若要对阵神机营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加上那些不需要点火绳的火器，臣实在没有把握能守住九门。请皇上三思。”
赵致听着两位重臣的回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知道神机营战力强悍。
但他没有想到，兵部尚书与九门提督在面对神机营时，连一丝一毫的抵抗之心都没有。
“难道朕这个大宁朝的皇帝，就只能坐在龙椅上，任由他李长卿摆布吗？”
赵致的语气中透出深深的不甘。
孙铭思忖了片刻，抬起头。
“皇上。正面交锋不可取。辅国公在京城的势力根深蒂固，不可轻动。若皇上决意要收拢兵权，唯有徐图之。”
“如何徐图？”赵致追问。
“辅国公再强，也是臣子。神机营的粮饷，终究是户部与兵部在核拨。”
孙铭提出计策。
“皇上可下一道密诏。命臣在兵部暗中截留神机营每月所需的火药原料，尤其是硝石与硫磺。同时，命林提督在九门盘查过往商队，切断西山大营从民间私自采购铁矿的渠道。”
“待其军需耗尽，军心涣散之时，皇上再下旨将其拆分调往边疆，方可兵不血刃地收回兵权。”
赵致思索着孙铭的提议。
这是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虽然耗时漫长，但胜在稳妥。
赵致拿起御案上的一份空白黄绫。
他提笔蘸墨，在黄绫上写下密诏。
诏书中言明兵部与九门提督衙门即日起，暗中管控京畿周边的军需物资流通。
一切以防备冬日走水为名，实则切断神机营的火药补给。
赵致在密诏的末尾，盖上了随身携带的小型私章。
他将密诏递给孙铭。
“孙爱卿，林爱卿。此事关乎大宁朝的江山社稷。你们二人务必小心谨慎，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一旦被李长卿察觉，你我君臣，皆有大难。”
赵致郑重嘱托。
“臣等粉身碎骨，定当办妥此事。保大宁朝江山安稳。”
孙铭与林武双手接过密诏，叩首领命。
子时正刻。
孙铭与林武重新穿上风帽棉袍，在王安的引领下，顺着原路返回神武门。
两顶小轿在风雪中抬出紫禁城，向着不同的方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