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软禁
永宁二年，冬月十五。
京城的雪停了数日，屋檐上的积雪在正午的日照下融化，化作冰水滴落在青石板上。
到了夜间，这些水滴又冻结成坚硬的冰棱。
南书房。
赵致穿着一件厚实的明黄色棉袍，坐在御案后方。
书房内的炭盆烧得旺盛，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没有几分血色。
他的面前摊开着那卷北方三省的堪舆图，手中握着一支朱笔。
他试图将刚刚呈递上来的几处河道修筑尺寸标注在地图上。
他的手腕有些发抖，朱笔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道歪斜的红痕。
赵致放下朱笔，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南书房的门被推开。
没有内侍的通传声。
李长卿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太保朝服，迈步走入书房。
他的身后跟着四名身穿玄色重甲的神机营亲卫。
亲卫们停在门槛外，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面朝殿外站立。
赵致睁开眼睛，看着走近的李长卿。
大太监王安垂着头，站在御案侧方，身子微微发颤，不敢出声。
自九门防务移交之后，紫禁城内外的守卫已经全数换成了神机营的士兵。
那些原本听命于皇室的禁军与大内侍卫，皆被缴械调离。
这座皇宫，已经不再由赵致做主。
李长卿在距离御案三步的位置停下。
他没有下跪，只是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微臣参见皇上。”
赵致看着李长卿，声音干涩。
“太保今日进宫，有何政务要奏报？”
李长卿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赵致。
“微臣今日进宫，并非为了奏报政务。微臣是为皇上的龙体着想。”
李长卿转头看了一眼御案上的地图。
“皇上连日操劳，批阅各地账册，耗费心神。太医院的脉案上写明，皇上气血亏虚，需静心调养，不可再过度劳神。乾清宫处于前朝要冲，每日有各种文书往来，难免惊扰圣驾。”
李长卿转回视线，看着赵致的眼睛。
“微臣已命人在皇宫西北角的清暑殿安排妥当。那里地处偏僻，少有人迹，最适宜静养。微臣恳请皇上移步清暑殿。朝堂上的繁杂政务，微臣与内阁六部自会处理妥当，不劳皇上费心。”
南书房内陷入了死寂。
赵致的双手在袖口中紧紧握成拳头。他听懂了李长卿的话。
清暑殿，那是历代先皇嫔妃犯错后禁足的地方。
李长卿口中说的是静养，实际上是要将他软禁在那里，彻底剥夺他干预朝政的权力。
“太保。”
赵致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朕是这大宁朝的皇帝。朕的身体，朕自己知晓。这南书房，朕坐得习惯，不想搬去别处。”
李长卿没有退让。
“皇上。您是大宁朝的天子，天下万民皆仰赖您的福泽。您的安危，关乎社稷存亡。微臣身为摄政太保，受先帝托孤之重任，必须保全皇上的龙体。”
李长卿向前走了一步。
“清暑殿的用度，微臣已吩咐内务府加倍拨付。太医院的两位院判会日夜守候在偏殿。皇上只需安心休养。外面的风雨，微臣会替皇上挡下。”
这番话表面上恭敬，实则是最后通牒。
赵致看着李长卿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
他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站立的，全是身穿玄色重甲的神机营士兵。
他明白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如果他执意不走，李长卿有的是手段让他“病重”而无法起身。
赵致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李长卿，而是伸手去拿御案上的那卷羊皮地图。
那是他耗费了数年心血绘制的大宁全图，是他治理天下的指望。
李长卿伸出手，按在了羊皮地图的边缘。
“皇上。这地图上标注了北方各省的军镇、河道与粮仓。此乃军国重器。皇上既然要静养，这些耗费脑力的物件，还是留在南书房，交由微臣与兵部妥善保管为宜。”
赵致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死死地盯着李长卿按在地图上的那只手。
他想发怒，想大声斥责眼前的权臣。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没有兵权支撑的怒火，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赵致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棉袍。
“王安，伺候朕去清暑殿。”
赵致吩咐道。
“老奴遵旨。”
王安上前，伸手搀扶住赵致的手臂。
赵致迈开步伐，越过李长卿，向着书房门外走去。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张书案，也没有看那卷地图。
李长卿看着赵致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夹道的风雪中。
随后，李长卿走到御案后方，坐在了那把代表着最高权力的椅子上。
他伸手将那卷羊皮地图卷起，放入紫檀木匣中。
大宁朝的皇帝被软禁了。
从这一刻起，大宁朝的政令不再出自紫禁城，而是出自宣平坊的辅国公府。
次日清晨。
百官照常前往太和殿准备早朝。
然而，当他们到达承天门时，却被神机营的将领拦住。
“太保手谕。皇上龙体抱恙，需在清暑殿静养，即日起罢朝。内阁首辅及六部尚书，携带各部印信与重要文书，前往宣平坊辅国公府议事。其余各部官员，各自回衙门办公。”
神机营将领高声宣读了这道没有加盖玉玺的手谕。
百官站在寒风中，面面相觑。
罢朝，并且将六部尚书直接召集到臣子的府邸中议事，这等同于将朝廷的中枢直接搬出了皇宫。
但没有人敢出声抗议。
神机营的火枪手站在城墙上，枪口冷冷地指着下方。
左都御史陈松一家的鲜血还没干透。
内阁首辅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下台阶。
“诸位大人，去辅国公府吧。”
一个时辰后。
辅国公府的正堂内。
李长卿穿着深紫色的常服，端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两侧的木椅上，坐着内阁的三位大学士以及六部尚书。
李大山按着腰间的剑柄，站在李长卿的身侧。
数十名神机营亲卫守在正堂的门外。
“今日召诸位大人前来，是为了商议冬日各省的政务。”
李长卿开口，定下了这次会议的基调。
他没有使用任何虚套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户部。今年的秋粮入库数目，核算清楚了吗？”
李长卿看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立刻站起身，从袖中拿出一本账册。
“回太保。北方五省因为清丈了隐匿田产，秋粮入库比往年多出三百万石。南方各省的赋税也已足额解送京城。目前国库充盈，太仓与常平仓皆已满仓。”
李长卿微微点头。
“粮食充足是好事。但粮食不能只堆在仓库里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