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李长卿的信
李大山下达了军令。
数百名炮手同时拉动炮尾的击发绳。
轰鸣声震动了沧江两岸。
火炮喷吐出巨大的火光与硝烟。
数百颗实心铁弹呼啸着飞越江面。
铁弹砸中漕船的木制船体,木板瞬间碎裂。
木屑四处飞溅,砸穿了叛军的皮肉。
铁弹落入密集的小船阵型中。
脆弱的沙船与渔船被铁弹直接贯穿,船底漏水,迅速下沉。
江面上乱作一团。
叛军们发出绝望的呼喊。
他们试图调转船头逃离,但两百多艘船只拥挤在一起,根本无法转身。
“开火!”
第二轮火炮齐射再次到来。
十艘满载江砂的漕船在炮火的连续轰击下起火燃烧,随后断裂下沉。
巨大的漩涡将周围的小船卷入江底。
落水的叛军在湍急的江水中挣扎,随后被江水吞没。
神机营的火炮没有停止射击。实心铁弹与开花弹交替发射。
江面变成了单方面的杀戮场。
吴震所在的漕船被三颗铁弹同时击中。船身从中断裂。
吴震握着大刀,连同破碎的木板一起坠入江水。
钱福被飞溅的木刺穿透了胸膛,倒在甲板上,随着沉船葬身江底。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江面上漂浮着无数的碎木板与尸体。
一万多名江南叛军,连同他们积攒的所有船只,在神机营的交叉炮火下,全军覆没。
这场由南方旧军与抗税商贾联合发起的最大规模叛乱,甚至没有来得及登陆岸边,便在沧江水面上灰飞烟灭。
三日后。
京城,辅国公府。
静思斋。
李长卿端坐在书案后。
书案上放着李大山派快马送回的沧江大捷战报。
赵大虎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敬佩之色。
“太保神机妙算。用十艘空船装满江砂,就把江南那些藏在深山里的反贼全部引到了开阔的江面上。火炮一响,他们连岸都上不了。如今南方彻底太平了。”
李长卿将战报合拢,放在一旁。
他的神色平静,没有战胜后的喜悦。
“大虎。”
李长卿开口。
“属下在。”
“去后院酒窖,取一壶十年的陈酿温好。再拿两个酒杯。你亲自送到军工总署去。”
赵大虎一愣。
“送到军工总署?给苏寒先生?”
“去吧。”李长卿没有多做解释。
“遵命。”赵大虎转身退出书房。
夜幕降临。
军工总署的公房内。
苏寒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
公房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他没有批阅账册。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端坐于木椅之上。
他早已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青色长衫,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
他在等。
今日正午,沧江水战的军报已经送达兵部,并在六部之间传开。
一万叛军在江面被神机营全歼。
苏寒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那份由他亲自起草,更改了硝石运输日期的公文。
那个他自以为隐秘传出的起事消息,全都在李长卿的掌控之中。
李长卿没有制止他发文。
李长卿将计就计,用这份真实的公文作为诱饵,用十艘漕船的江砂,布下了一个完美的杀局。
苏寒知道,自己的背叛已经败露。
他串通清暑殿内的皇帝,暗中协助叛军试图切断神机营火药命脉的行为,是谋逆的大罪。
按照李长卿以往的行事手段,今夜皇城司的内卫就会冲入这间公房,将他锁拿入狱,凌迟处死。
但他没有逃。
他坦然地坐在这里,等待着屠刀的降临。
他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公房的门被推开。
赵大虎提着一个食盒,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入公房。
苏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准备束手就擒。
赵大虎走到书案前,打开食盒。
他没有拿出锁链与镣铐。
他从中取出一个白瓷酒壶,以及两个青瓷酒杯。
酒壶的表面冒着丝丝热气。
赵大虎将酒壶与酒杯放在书案上。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厚重信封,放置在酒壶旁边。
“苏先生。太保命属下送来一壶温酒。太保说,这酒暖胃。”
赵大虎说完,后退一步,抱拳行礼。
他转身走出了公房,将门关严。
苏寒看着桌上的温酒与信封,眼中满是不解。
他走上前,伸出双手,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的封口没有用火漆,只是简单地折叠着。
苏寒抽出信纸。
信纸有整整三页,上面是李长卿那刚劲有力的笔迹。
苏寒走到油灯下,展开信纸。
“苏寒见字如面。
你更改硝石运输公文之事,我早已知晓。
皇上在清暑殿内与你交谈的只言片语,亦在我的耳目之中。
你必定以为,我送这壶酒来,是赐你鸩酒毒药,要取你性命。
你错了。
这壶中是十年的陈酿,无毒。
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要在信中,与你交托实底。”
苏寒的手微微颤抖。
他继续向下阅读。
“你我相识于微时,同科中榜,同在遵宁州查贪官,同在京畿平叛乱。你知我心志,我亦知你才华。
你怪我滥杀无辜,怪我专权跋扈。
你以为我被权力蒙蔽了双眼,企图篡位称帝。
苏寒,你读圣贤书,你当知历代王朝更迭的顽疾所在。
大宁朝病入膏肓。
地方上士绅兼并土地,隐匿户口。
朝堂上文官结党营私,互相倾轧。
武将贪墨军饷,卫所兵卒如同乞丐。
若要中兴大宁,必须下猛药,去沉疴。
这猛药是什么?是杀人。是抄家。是强行丈量土地,是强行征收重税。”
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
“皇上年少。他心中装着大宁全图,装着天下百姓。他是一位难得的仁君,明君。
但是,若由皇上亲自下令去杀那些盘根错节的士族官员,去向南方的富商征收重税。
皇室的威望便会尽毁。
天下的读书人会用笔杆子将皇上描绘成暴君,地方的豪强会以此为由,举起清君侧的旗帜。
让大宁朝陷入无休止的内战。
皇上的手,必须是干净的。皇室的名声,必须是仁慈的。”
苏寒看到这里,眼眶骤然泛红。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一个令他震撼的真相在脑海中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