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真相如何
“所以,这把沾满鲜血的屠刀,只能由我李长卿来握。
我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飞扬跋扈的权臣。
我把持朝政,软禁皇上。我用尽一切残酷的手段,将大宁朝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怨气,全部集中到我辅国公府的门庭之上。
我逼着那些贪官污吏露出马脚,我逼着那些隐匿田产的地主交出地契,我逼着那些不安分的旧军与商贾起兵造反。
只有他们反了,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用神机营的火炮,将大宁朝内部的毒瘤一次性剜除干净。”
苏寒的眼泪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双手颤抖着翻开第二页。
“你更改公文,联合皇上谋划断我军需。此举甚为精妙。若非我早有防备,神机营确有覆灭之险。
你为了大宁朝的安稳,敢于背弃我这个权臣。这证明我没有看错你。
你是真正忠于大宁,忠于社稷的纯臣。
今日沧江一战,南方的叛乱势力已全数殄灭。北方平朔关外,李大山的军队也已稳住阵脚。国库充盈,内忧外患皆已平息。
大宁朝的沉疴,我已经替皇上除干净了。”
信的最后一页,字迹变得十分平和。
“明日,便是太和殿举行封王大典,加九锡之日。
我已命人撤去清暑殿的卫兵。皇上明日会重新端坐于太和殿的龙椅之上。
你且安心在军工总署核理账目。大宁朝未来的武备与钱粮,皆需你来统筹。
这壶酒,权当是我为你压惊。待明日朝会之后,天下自有分晓。
长卿绝笔。”
苏寒将信纸贴在胸前。
他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哭。
他终于明白,李长卿从未想过篡位。
李长卿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最孤独的道路。
他自愿背负千古骂名,甘当那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他用自己的残暴与专权,替年轻的皇帝扫清了所有的执政障碍,清除了所有的国家毒瘤。
这就是李长卿口中的“万世基业”。
不是李家的皇权,而是大宁朝的长治久安。
苏寒站起身。
他走到桌案前,端起那壶温酒,倒满两杯。
他端起其中一杯,面朝辅国公府的方向,将酒水洒在地上。
他端起另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入肚,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
次日清晨。
紫禁城,太和殿。
钟鼓齐鸣。
礼乐声在广阔的广场上回荡。
今日是辅国公李长卿册封镇远王,加九锡的大典。
文武百官早早地站立在大殿两侧。
他们皆穿着最隆重的朝服,神情肃穆。
大太监王安站在台阶上方。
他的手中没有拿圣旨。
太和殿的正门被推开。
皇帝赵致身穿明黄色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入大殿。
百官看到赵致出现,皆是一愣。
这半年来,皇帝一直被软禁在清暑殿,今日竟能自由出入。
赵致走到龙椅前,转身坐下。
殿外传来通传声。
“摄政太保,一等辅国公李长卿,上殿。”
李长卿身穿一件玄色常服。
他没有穿戴任何华丽的蟒袍或铠甲。
他也没有按剑,双手空空。
他走入太和殿。
步伐平稳,目光坦然。
礼部尚书端着一个红漆木盘,木盘上放置着纯金打造的镇远王金册与金印。
李长卿走到台阶下,停住脚步。
他没有去看那块金印。
他抬起头,仰视着坐在龙椅上的赵致。
大殿内安静极了。
李长卿撩起常服的下摆,双膝弯曲,重重地跪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这半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太和殿上下跪。
“微臣李长卿,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长卿的声音洪亮,没有一丝一毫的跋扈与骄横。
赵致看着跪在下方的李长卿。
他昨夜已经收到了王安传来的消息,清暑殿外的神机营卫兵已经全数撤走,九门防务的令牌也送回了兵部。
赵致心中震动。
他看着这个他曾经深深忌惮的权臣。
“太保平身。”赵致开口。
李长卿没有起身。
他保持着跪伏的姿态,大声说道:“微臣有本启奏。”
“奏来。”
李长卿抬起头。
“自微臣担任摄政太保以来。江南平叛,北境拓疆。大宁朝内无忧患,外无强敌。国库钱粮丰足,神机营武备精良。
然微臣行事过于严苛,杀戮过甚。惹得朝野非议,士族寒心。
微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领受镇远王之爵位,更不敢僭越九锡之礼。”
李长卿伸出右手,指向一旁礼部尚书捧着的金册。
“微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微臣愿辞去摄政太保与辅国公之职,交还神机营虎符与九门兵权。只求皇上恩准微臣告老还乡,退守西山。”
李长卿的话语在太和殿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满朝文武震惊地看着这个在昨日还权倾天下的男人,今日竟然主动交出了所有的权力。
赵致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李长卿那毫无伪装的真诚目光。
他终于看懂了这盘棋。
没有篡逆,没有谋朝。
只有一片赤诚的孤臣之心。
李长卿用自己的名声,替他这个皇帝铺平了道路。
“太保。”
赵致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你为大宁朝立下盖世奇功。大宁朝不能没有你。”
“皇上。”李长卿打断了赵致的话。
“大宁朝需要的是一位圣明的君主。微臣的刀已经卷刃了,不再适合留在朝堂之上。皇上心中有地图,有账本,定能将大宁朝治理得繁荣昌盛。”
“微臣留在西山,为大宁朝督造火器,研制农具,亦是为国效力。”
李长卿从怀中取出一枚纯金打造的虎符,双手举过头顶。
“微臣交令。”
赵致看着那枚虎符。
他知道,这是李长卿最后的请求。
一个没有权力的退场,是对皇权最大的尊重。
赵致站起身,走下台阶。
他走到李长卿面前,伸出双手,亲自接过那枚虎符。
“李长卿。朕,准你辞去太保与国公之职。”
赵致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敬意。
“但朕不准你告老还乡。朕命你继续执掌军工总署,留在西山大营。大宁朝的国门,依然需要你打造的火炮来镇守。”
李长卿将头贴在地面上。
“微臣,领旨谢恩。”
太和殿的炭盆中,火焰跳跃。
大宁朝的权力交接,没有流血,没有政变。
李长卿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他站起身,转身向着大殿外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
他不再是那个令天下战栗的权臣。
他回到了最初的模样,一个为大宁朝铸造利剑的工匠。
殿内的文武百官,目送着他离去。
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