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北凉游玩
永宁七年,春。
北凉府的严寒终于退去。
城墙背阴处的积雪渐渐消融,化作清澈的水流,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入护城河中。
城外的荒原上,枯黄的草根底部钻出了点点新绿。
镇北王府的后院。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演武场上已传来兵刃破空的声响。
楚红袖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武服,没有披挂沉重的铠甲。
她双手握着一杆白蜡杆长枪,身形在空旷的场地上腾转挪移。
枪尖挑、刺、砸、扫,带起一阵劲风,将地面上的落叶席卷至半空。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招式,每一枪都直击要害。
李长卿穿着一件青色的常服,站在游廊的台阶上。
他手中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粗茶,静静地看着楚红袖演练枪法。
一套枪法练完,楚红袖收枪身侧,气息平稳。
她转过头,看向廊檐下的李长卿。
“你的眼光倒是毒辣,站在此处看了半个时辰,一言不发。可是看出了我这枪法中的破绽?”
楚红袖迈步走下演武场,来到游廊前。
李长卿将手中的茶盏递过去。
“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李长卿开口说道,“你的枪法在战场上大开大合,用来冲阵杀敌最为管用。只是这几日没有战事,你演练时用力过猛,反倒伤了手腕的筋骨。”
楚红袖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这北凉的边关,太平日子总是过得快。天狼部虽然退了,谁知道他们哪天又会卷土重来。我不把枪法练熟,到了阵前拿什么护住身后的将士。”
楚红袖放下茶盏,将长枪搁在兵器架上。
“天狼部损失了十五万大军的粮草和战马,三年内他们没有南下的本钱。你可以安心歇息一段时日。”
李长卿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把未开锋的木剑,在手中掂了掂重量。
“你既然觉得身上有余力,我陪你过两招。”
楚红袖闻言,挑了挑眉。
“你一个读书人,虽在军器上见解独到,但这拳脚功夫,你确定要与我动手?”
李长卿没有多言,手腕翻转,木剑向前平举。
“试试便知。”
楚红袖见状,反手拔出一把木刀。
她没有客气,脚下发力,身形向前突进,木刀带着破空声,直劈李长卿的肩膀。
李长卿不退反进,脚步向左侧滑出半寸,避开正面的刀锋。
同时,他手中的木剑顺着木刀的刀脊向上方挑去,直指楚红袖的手腕。
楚红袖反应极快,手腕翻转,刀柄下压,挡住了木剑的挑击。
两人在演武场上错身而过。
木剑与木刀在半空中不断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长卿的剑法并不花哨,全是军中最实用的防守反击之术。
他了解楚红袖的招式路数,每一次格挡都能准确地卡在楚红袖发力的薄弱处。
几十招过后,楚红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猛地收回木刀,向后跃开两步。
“不打了。”
楚红袖将木刀扔回兵器架上。
“你这剑法一味防守,滑不留手,打起来全无痛快之感。”
李长卿收起木剑,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递给楚红袖。
“武艺在于制敌,不在于痛快。你心浮气躁,出刀的力道便会散乱。方才若是真刀真枪,你的右肋已经露出破绽了。”
楚红袖接过布巾擦去额头的汗水。
“你说得在理。今日是去北城巡视市集的日子,换身衣服,我们出门。”
半个时辰后。
两人换上寻常的平民服饰,并肩走出镇北王府的大门。
北凉城的街道上,比冬日里多了许多生气。
天狼部的战患平息后,城门重新开启。
西域与关内的商队再次汇聚于此。
街道两侧摆满了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
李长卿与楚红袖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包子!刚出笼的热肉包子!”路边的摊贩大声吆喝。
楚红袖走到摊位前,掏出几枚铜钱递给摊贩。
“拿四个肉包子。”
摊贩用荷叶包好热气腾腾的包子,双手递了过来。
楚红袖分给李长卿两个,自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这北凉城里的吃食,多是些粗粮肉食,比不得京城的精细糕点。你吃得惯吗?”
楚红袖边吃边问。
李长卿咬了一口包子,肉汁的香味在口中散开。
“我在黑石县长到十六岁,吃的都是这些。后来进了京城,那些精致的菜肴吃在嘴里,反倒没有这粗面肉包子管饱。”
两人沿着主街,一路向北城走去。
北城是工匠与平民聚居的地方。
这里没有南城的商贾铺面,多是些铁匠铺、木匠坊和染坊。
打铁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楚红袖在一个名为“王记”的铁匠铺前停下脚步。
铁匠铺内,炉火烧得正旺。
老铁匠王老二正赤着上身,抡起大铁锤,用力锻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
旁边的小徒弟在吃力地拉着风箱。
“王老伯。”楚红袖出声打招呼。
王老二听到声音,放下大铁锤,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
看清来人,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郡主安好。郡主今日怎么得空来老汉这破铺子?”
“春耕要到了。我来看看城里的农具打制得如何。”
楚红袖走进铺子,查看摆放在地上的几把新打好的曲辕犁。
王老二叹了口气。
“郡主,不是老汉不尽心。这铁矿石的成色今年倒是不错,只是咱们这旧式的犁头,耗费铁料多,打出来又笨重。城外的农户买回去,一头牛拉着都费劲。一天下来,翻不了两亩地。”
李长卿走上前,蹲下身子,拿起一把崭新的犁头仔细端详。
他用手指在犁头的刃口和弯曲处摸了摸,摇了摇头。
“这犁头的弧度不对。刃口太厚,入土阻力大。后方的翻土板太直,泥土翻不过来,全堆积在犁身前面,自然费力。”
李长卿出声指出了缺陷。
王老二看了看李长卿。
他见李长卿穿着一身教书先生般的青衫,心中有些不信。
“这位公子。老汉我在这北凉城打铁三十年。祖辈传下来的手艺,这犁头一直都是这么打的。若是把刃口打薄了,碰上地里的石头,这犁头当场就得卷刃断裂。”王老二反驳道。
李长卿站起身,走到铁匠铺的角落,从木炭堆上捡起一块用来划线的白垩石。
他走到旁边的一块平整木板前,用白垩石在木板上快速绘制起来。
楚红袖与王老二凑上前观看。
李长卿画出了一张犁头的剖面图和侧视图。
线条横平竖直,各处尺寸标注得十分清晰。
“王师傅。你按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打铁,这没有错。但铁料的分配可以改动。”
李长卿指着图纸上的位置讲解。
“刃口处,你保留两分的厚度,但在刃口后方,用熟铁打造出一个内凹的血槽状。这样既不减弱刃口的硬度,又能减少与泥土的摩擦。”
李长卿的炭笔在后方画了一道平滑的曲线。
“这里的翻土板,不要做成直角。打成向外翻卷的曲面。泥土顺着刃口被切开后,会自然顺着这道曲面翻转到一侧。牛在前方拉拽,这犁头便会自动向下深扎,不需要农夫在后头死死按着犁把。”
王老二听着李长卿的讲解,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打了一辈子铁,对于铁器的受力有本能的感知。
他看着木板上的图纸,在脑海中演练了一遍打制的过程。
“妙啊!”
王老二一拍大腿。
“若是按公子这图样打出来,这犁头的重量能减轻三成,翻土的力道却大了一倍。公子,您是懂行的大行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