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依然深不可测
楚红袖站在一旁,看着李长卿。
“长卿,你把神机营里铸造火炮的本事,用到这农具上了?”楚红袖轻声问道。
李长卿放下白垩石。
“火炮杀人,农具救人。万法相通。大宁朝的百姓,终究是要靠这犁头从土里刨食吃的。能省一分力气,秋天便能多收一分粮食。”
李长卿转头看向王老二。
“王师傅。你按照这图样先打制一把出来。明日送去城外的农田里试一试。若是好用,你便将这图样传给城里其他的铁匠。趁着春耕前,多打制一批出来。”
“好嘞!老汉这就开炉!”
王老二激动地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揭下,摆放在铁砧旁,招呼徒弟立刻拉动风箱。
两人离开铁匠铺,继续在街道上漫步。
日光逐渐西斜,北凉城的风中带着几分黄昏的凉意。
两人走到城西的集市尽头,前方是一座不高的土丘。
土丘上长着几棵老柳树,枝条随风摇曳。
“上去坐坐。”楚红袖提议。
两人登上土丘。
站在此处,可以俯瞰半个北凉城。
城内的炊烟在夕阳的映照下,袅袅升起。
楚红袖在土丘的草地上坐下。
李长卿在她身侧落座。
“你方才在铁匠铺里教人打铁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个在京城做过太保的人。倒像是个在工部衙门里干活的营缮司主事。”
楚红袖双手抱膝,看着下方的城池。
李长卿看着远处的城墙。
“太保的官服穿着太重。在京城那些年,我每日算计着如何对付朝堂上的贪官,如何筹集粮草对付外敌。心中从未有过一刻的安宁。”
“如今在这北凉,看着铁匠打铁,看着百姓买肉包子。我才觉得这日子是活的。”
李长卿转过头,看着楚红袖。
“红袖。这北凉的风沙,我打算留下来吹一辈子了。”
楚红袖听到这句话,身体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迎上李长卿的目光。
两人之间没有波澜壮阔的誓言,只有平淡岁月里的笃定。
“你既然决定留下。那便依着这北凉的规矩办。”
楚红袖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少见的绯红,但在晚霞的掩映下并不明显。
“什么规矩?”李长卿问。
“北凉的儿女,没有京城那些繁文缛节。你今晚随我回王府,当面向我父亲提亲。”
楚红袖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却透着几分强装的镇定。
李长卿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好。今晚便去。”
暮色降临,城内的灯火陆续亮起。
镇北王府,正堂。
几盏明亮的油灯将正堂照得通明。
镇北王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端坐在主位上。
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曾经统领十万大军的眼眸依然明亮。
宽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放着几盘北凉特有的菜肴。
烤得金黄的羊腿,炖得软烂的牛肉,还有几碟凉拌的野菜。
楚红袖与李长卿分别坐在镇北王的两侧。
一名老仆端上一个温酒的泥炉,将一壶北凉烧酒放在炉子上加热。
“长卿。尝尝这北凉的烧酒。这酒烈,入喉如刀,但暖身子。”
镇北王拿起酒壶,亲自为李长卿倒满一杯。
“多谢王爷。”李长卿双手举杯,恭敬地接过。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烈酒下肚,李长卿感到一股热流从腹中升起。
镇北王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一把小刀,割下一块羊腿肉,放在面前的盘子里。
“长卿。天狼部一战,你立下大功。本王这几日一直在想,你辞去了朝中的高官厚禄,跑到这苦寒的北凉来。图的究竟是什么。”镇北王边吃边问。
李长卿放下筷子,神色郑重。
“王爷。晚辈在京城,所求是天下太平。如今太平已至,晚辈来北凉,所求是一生安稳。这安稳,只有在红袖身边才能找到。”
镇北王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李长卿。
楚红袖坐在对面,低头吃菜,没有作声。
“本王的女儿,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性子野,不懂琴棋书画,更不会做那些相夫教子的女红。你一个读书人出身的状元郎,受得了她这脾气?”
镇北王语气严厉,目光中却透着探究。
李长卿迎着镇北王的目光。
“晚辈虽是读书人,但双手也沾满过火药的黑灰与战场的鲜血。红袖的脾气,晚辈在黑石县时便已熟知。晚辈不需要她懂琴棋书画,晚辈只愿与她一同在这北凉城墙上看一辈子的落日。”
镇北王定定地看了李长卿许久。
忽然,镇北王放声大笑。
笑声在正堂内回荡,中气十足。
“好!好一个看一辈子的落日!我楚天雄的女儿,就该配这等直白坦荡的汉子!”
镇北王端起酒杯,面向李长卿。
“这门亲事,本王准了!”
李长卿站起身,端起酒杯,离席走到镇北王面前,双膝跪地。
“晚辈,谢王爷成全。”
李长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楚红袖抬起头,看着跪在父亲面前的李长卿,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快起来。日后都是一家人,不用动不动就下跪。”
镇北王伸手扶起李长卿。
李长卿回到座位上。
镇北王的心情十分大好。
他一边喝酒,一边开始盘算。
“这婚事既然定下了,便不能草率。长卿,你在北凉没有宅邸。成亲之后,你们便住在王府。东跨院一直空着,明日我便让人去修缮一番。”镇北王吩咐道。
“全凭王爷做主。”李长卿应承。
“北凉的规矩,男方定亲需备下聘礼。你孤身一人来北凉,想必也没有带多少黄白之物。本王这里有些底子,明日让管家拨付给你,你拿去置办聘礼,再抬回王府。面子上的事情,必须过得去。”
镇北王考虑得十分周全。
李长卿笑了笑。
“王爷费心了。晚辈来时,在行囊中带了几张地契。虽不是什么连城之宝,但做聘礼应当足够了。”
“地契?京城的宅子?”楚红袖好奇地问。
李长卿摇了摇头。
“不是京城的。是三座大型铁矿的三成干股地契。”
镇北王闻言,拿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铁矿的三成干股!
在大宁朝,盐铁皆由朝廷专营。
私人拥有铁矿干股,这是何等惊人的财富。
这几张地契的价值,足以买下半个北凉城。
“你……你从何处得来这等物件?”镇北王惊讶地问。
李长卿神色平静。
“当年在平朔关外打下那三座铁矿后。皇上为了嘉奖微臣,特意在暗中划拨了三成干股的地契给微臣。晚辈辞官时,皇上并未收回。晚辈一直带在身上。如今拿来做聘礼,也算是物尽其用。”
镇北王与楚红袖相视一眼。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穿着青布衣衫的男人,即便卸下了一切权势,他手中所握的底蕴,依然深不可测。